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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上)

第104章 尸堆之下,老兵的最后一道军令(上) (第2/2页)

那边的火把还亮着,铳炮还在响,说明周大山还顶着。
  
  他爹在那边。
  
  陈小业将铅丸塞进铳管,用铁杵捅实了,火折子吹亮,凑到火门上。
  
  嘶的一声,引药燃了。
  
  铳管猛地往后一顿,铅丸脱膛飞出去,消失在射击孔外面的黑暗里。
  
  打中了什么他不知道。
  
  夜里开铳就是这样,铅丸出去了,人没了踪,你不知道那颗铅丸是扎进了一个蒙古兵的胸口,还是钻进了草地里喂蚯蚓。
  
  白天打仗是算计,夜里打仗是赌命。
  
  旁边的伙夫老余头朝他喊了一句:“小业,省着点打,火药不多了。”
  
  陈小业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弹药箱。
  
  定装纸筒弹只剩了薄薄一层,摞在箱底,他用目光数了一遍,二十七发。
  
  原本每辆战车上备的弹药够打三次高烈度交战的,如今数日消耗下来,存量已经见了底。
  
  车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沉闷铿锵,近得吓人。
  
  不是轻骑。
  
  是怯薛军的重骑兵下了马,徒步攻坚。
  
  陈小业从射击孔朝外瞥了一眼,火光的边缘照见了几个黑色的轮廓。
  
  铁盔,铁甲,从头到脚裹在锻铁里,只露两只眼睛。
  
  这些人推着原木车,撞在了车墙的接缝处。
  
  第一下,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车板上的弹药箱滑出去半尺。
  
  第二下,接缝处的铁皮哗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第三下。
  
  车板的接缝彻底裂开了。
  
  两尺宽的豁口,铁甲的身影从豁口处挤了进来。
  
  火铳手来不及装填了。
  
  陈小业将铳管翻转过来,铳尾的铳刃朝前,当作短矛使。
  
  旁边的弟兄们也是同样的动作,十几柄铳刃齐齐指向豁口。
  
  第一个挤进来的重骑兵被三柄铳刃同时捅在了胸甲上。
  
  铳刃在铁甲上滑了。
  
  三下都滑了。
  
  那层锻铁鱼鳞甲比车墙上的铁皮还厚,铳刃的尖头在甲片上刮出三道白印,连一片铁叶都没挑开。
  
  重骑兵的短斧劈了下来。
  
  左边那个弟兄的肩膀被斧头砸中,鱼鳞甲片碎了一片,肩骨凹下去一块,整个人朝侧面栽倒。
  
  陈小业扔了火铳。
  
  他扑上去的时候,右手已经从怀里拔出了那柄短匕。
  
  那是爹出征前塞给他的,匕身只有五寸,窄而尖,刃口磨得能削铁。
  
  爹说过,重甲兵浑身没有破绽,只有关节处的缝隙是软的,腋下、肘弯、膝窝、颈甲和肩甲的接缝,那几条指头宽的缝隙便是要命的地方。
  
  陈小业抱住了那个重骑兵的腰。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铁甲上,鼻尖顶着甲片,闻到了铁锈和牛油混在一起的腥气。
  
  重骑兵低头看他,短斧举起来要砸。
  
  陈小业的右手已经摸到了位置。
  
  腋下。
  
  肩甲和胸甲的接缝处,三根手指宽的一条缝隙,里面是衬了牛皮的锁子甲内衬。
  
  匕首尖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先是牛皮,韧韧的,匕尖陷进去半寸才割断。
  
  然后是锁子甲的铁环,匕尖在铁环之间找到了空隙,顺着空隙往里送。
  
  然后是肉。
  
  匕首没入了三寸。
  
  重骑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举着短斧的手停在半空,斧头在火光里晃了两晃。
  
  陈小业咬着牙往里绞。
  
  匕首在肋骨之间的软肉里搅动,刃口割断了什么东西,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匕柄涌出来,浇在他的手腕上,灌进他的袖口里。
  
  重骑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像是有水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朝前倾。
  
  陈小业被他压在了车板上,铁甲的重量像一座小山扣下来,压得他胸口的骨头嘎嘎作响。
  
  他拼了命地把匕首往外抽。
  
  匕刃卡在了肋骨上,抽不动。
  
  他松开匕柄,双手撑着那具铁壳子往旁边推。
  
  推不动。
  
  重骑兵还在动。
  
  他的手在车板上摸索着,铁手套的指尖刮着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在找陈小业的脖子。
  
  陈小业偏过头去躲,铁手套的指尖擦过他的下巴,带走了一层皮。
  
  他重新握住了匕柄,这回不往外抽,而是顺着肋骨的方向往深处送。
  
  匕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大约是另一根肋骨。
  
  他将匕首的角度偏了两分,从那根肋骨的下沿绕了过去。
  
  匕刃没入了整个柄。
  
  重骑兵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然后又抽搐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涌出来的血从温热变成了微凉,流速也慢了下来,从喷涌变成了渗漏。
  
  陈小业被压在那具尸体底下,满手满臂全是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铁壳子底下抽出来,第二个蒙古兵已经从豁口翻了进来。
  
  这个没有穿重甲,轻骑的皮甲,手里攥着弯刀,动作比怯薛兵快了三倍。
  
  弯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陈小业将那具重骑兵的尸体朝上一顶,弯刀砍在了铁甲的背部,火星子崩了几颗。
  
  那蒙古兵收刀再劈,这回绕过了尸体,朝他露在外面的左肩砍了过来。
  
  一只靴子从侧面飞来,踹在了那蒙古兵的膝弯上。
  
  老余头。
  
  蒙古兵膝盖一折,身体朝前栽了半步,老余头的断枪从他身后捅进了后腰。
  
  皮甲薄,枪尖轻松穿透,那人弓着腰嚎了一声,弯刀脱手。
  
  老余头将他踹翻在地,又补了一下。
  
  “小业,别愣着,快起来!”
  
  陈小业从那具重甲尸体底下爬出来,满脸满身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他刚站直了身子,眼前便晃过一面盾牌。
  
  盾面正正地拍在了他的鼻梁上。
  
  整个世界在同一瞬间炸成了一片白光。
  
  白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梁处传来一股剧烈的钝痛,痛到他觉得整张脸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涌出来,灌进嘴里,满嘴的铁锈味。
  
  他的后脑勺磕在了车板上。
  
  白光变成了一片浓稠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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