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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这船人,都该死

第163章 这船人,都该死 (第2/2页)

陆仲彦笑了笑,回了一礼。
  
  “薛公子的好日子,陆某原本不该多嘴。只是御史台陈宪台前几日刚递了帖子给陆某,说殿中侍御史的文书已经批了下来,从正七品一步到正五品,都是令尊从中周全的功劳,陆某还没来得及登门道谢。今夜大家同在一条船上,总要顾全些体面,刀枪的动静闹大了,惊扰了舱里的贵客,传出去对薛公子也不好看。”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连自己升迁的底细也顺手亮了出来。
  
  薛强撇了撇嘴,朝护卫们摆了摆手,让他们暂且退后。
  
  陆仲彦从他那个正五品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此人身后是整个浙东的文脉,师从文坛泰斗杨孟载,座师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十三府,一张嘴能在士林里搅出多大的风浪,他父亲掂量过很多次了。
  
  薛强给他陆仲彦这个面子,给的是这张网,不是这个人。
  
  陆仲彦与薛强寒暄完毕,转过身来,目光在朱橚等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朱标的脸上。
  
  他的眉头收了一下。
  
  三年前的朔望大朝贺,他站在奉天殿外广场的最末排,隔着数百名文武百官,远远地望见过太子殿下的侧脸。
  
  那时候离得太远,五官看不真切,但那个轮廓的线条和气度,他记了个大概。
  
  眼前这个温润的年轻人,与他记忆中太子的侧脸有着七八分相合。
  
  陆仲彦的心跳快了几拍。
  
  如果此人当真是太子,那他今夜出现在这条船上,便是天塌了。
  
  可他的目光顺着朱标的身形往旁边移了移。
  
  朱标正毕恭毕敬地站在那个穿褐色棉袍的长者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侧着,双手自然垂在身前,头微低,目光不越过长者的肩头。
  
  这是随侍的站姿。
  
  大明的太子,储君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当今天子,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太子站出这副规矩来。
  
  既然他在伺候别人,那就绝无可能是太子。
  
  世间面貌相肖之人多得是,许是哪家大商贾的公子,生得贵气些罢了。
  
  陆仲彦的心跳平复了下来。
  
  他朝朱元璋走了过去,拱手一揖,面带笑意,开口便是试探。
  
  “这位兄台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京中哪家的长辈?听口音倒像是淮西一带的乡音,不知兄台在京中经营何业?”
  
  朱元璋看着他。
  
  此刻他的脑子里翻滚着的,是方才那个小丫鬟趴在自家小姐尸体上喊出来的每一句话。
  
  逼死人父,霸占家产,良籍改贱籍,逼良为娼。
  
  这些事发生在他治下的天下。
  
  发生在他朱元璋坐镇的金陵城边上。
  
  他先前还要拉着老五出来走一趟,要让老五亲眼看看什么叫洪武盛世。
  
  盛世。
  
  一个被他亲手勾决了死刑的杀人犯,换了个名字换了身衣裳,活蹦乱跳地站在舞榭上选花魁。
  
  刑部的秋决成了一场戏,戏台子底下坐着户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御史台的蛀虫。
  
  如今这条蛀虫亲自走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跟他套近乎。
  
  韩宜可凑到朱元璋身边,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极碎。
  
  “陛……陛下,眼前这个人,就是在下三年前告过的那个浙东巡按御史,陆仲彦。”
  
  朱元璋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这是他给巡按御史定下的规矩。
  
  替他朱元璋看着天下,替他盯着那些贪官污吏,替他守住公道和法度。
  
  如今他的御史,站在一条销金窟的花船上,替逼良为娼的人家撑场面,拿着从这条船上疏通来的关系,从七品爬到了五品,还恬不知耻地把这当成了升迁的台阶。
  
  他的洪武盛世。
  
  盛在哪里?
  
  这条船上灯火通明、纸醉金迷,舱面上却躺着一个被活活逼死的良家女子。
  
  朱元璋朝陆仲彦迈了一步。
  
  “你问咱是干什么的?”
  
  “咱先不说咱是干什么的,咱先问你陆仲彦,你是干什么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替朝廷盯着地方上的贪官恶霸,对不对?那咱再问你,杭州仁和县的周德裕,三年吞了四千亩水田,十七桩诉状全被你压了下来,那些告状的百姓后来怎么样了?有一户姓方的,你知不知道?男人被打断了两条腿,女人带着孩子沿街乞讨,孩子没熬过那年冬天,冻死在杭州城外的破庙里。”
  
  陆仲彦的脸色白了一层。
  
  朱元璋往前又迈了一步。
  
  “宁波鄞县的盐商赵汝成,偷逃盐税六年,账是你的同门师兄弟替他做平的。那些盐税,一两银子都没进过国库,全流进了你们几家的口袋里。咱问你,你那座杭州城外的别庄,朱甍碧瓦的院子,是你七品巡按的俸禄盖起来的?你一年的俸禄够买几根房梁,你自己算过没有?”
  
  陆仲彦的嘴唇动了两下,额角开始渗汗。
  
  “再说你那位好师傅杨孟载。文坛泰斗,吴中四杰之首,名头响得很。替弟子写荐书的时候笔下生花,收弟子孝敬银子的时候来者不拒,如今还拿八千贯给秦淮河上的娼妓修楼。这师徒二人一个替豪绅看门,一个替看门的人搭梯子,上下其手,吃得满嘴流油。朝廷的御史台,在你们手里成了什么东西?成了你们卖官鬻爵的铺面,成了你们替豪绅大姓遮风挡雨的伞。”
  
  朱元璋的语速不快,一句接着一句往外砸,每一句都带着分量,压得舱面上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三年前有个叫韩宜可的读书人,写了七页状文告你,田契、账目、人证,桩桩件件列得明明白白。你怎么办的?你让应天府的孟景容把人抓了,三十杀威棒打断了人家一根肋骨,关了四十天大牢。一个读书人,替百姓说了几句公道话,被你打折了骨头丢进牢里。你陆仲彦倒是好好的,升了官,发了财,如今还站在这条船上跟一个逼良为娼的杀人犯称兄道弟。”
  
  他往前逼了最后一步,与陆仲彦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问咱干什么的,咱告诉你,咱是个种地出身的粗人,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咱这辈子认得一个死理,当官的不替百姓办事,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罢了,你还往茅坑里头塞人,把好好的良家女逼成了娼妓,把好好的读书人打断了骨头,把好好的庄稼人逼得家破人亡。你配穿那身官服?你配叫一声御史按院?咱要是当今皇帝,头一个剥皮实草的就是你。”
  
  满舱面的人鸦雀无声。
  
  陆仲彦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舱壁上。
  
  一个五品的殿中侍御史,哪怕还没有正式上任,这个衔头摆出来,皇城之外没有几个敢当面这样骂他。
  
  更别说这条船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知道他的底细。
  
  知道得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惧意已经收得干净了。
  
  “这位兄台好大的口气,不知这些话从何处听来。陆某为官多年,行得正坐得端,凭几句市井流言便要给陆某定罪,未免太过儿戏了。”
  
  他的目光扫过朱元璋身后那十来个便服的壮汉,又扫了扫朱标和朱橚的面孔,心里转了一圈。
  
  陆仲彦转过头,看向薛强。
  
  “薛公子,这些人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江匪。”
  
  他的声调沉了下来。
  
  “诸位留神,这几个人口音不是来自淮西的,而是苏湖的。身边带了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死士,混上船来便闹事生非,辱骂朝廷命官,其心可诛。依陆某看,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张士诚的旧部余孽,借着今夜花船人多的机会潜入,意图谋反作乱。”
  
  这顶帽子一扣下来,舱面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张士诚虽然败亡多年,可朝廷对其残部余孽的追剿从未停歇。
  
  张孽二字搁在洪武朝,那是诛逆的帽子罪。
  
  薛强的眼睛亮了。
  
  谋反可比江匪好用多了。
  
  他朝身后那上百号护卫扬了扬手。
  
  “都听见了,反贼混上了船,还不给我拿下。”
  
  “活的也行,死的也行,反正逆贼落了江,谁说得清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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