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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菩萨不在莲台上

第242章 菩萨不在莲台上 (第1/2页)

鸡鸣寺山门前的热闹,到了黄昏反倒更盛了。
  
  卞元亨扶着母亲赵氏,从人流里慢慢往石阶上走。
  
  张氏跟在一旁,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供着几束线香、两盏素油灯,还有一包用红纸裹着的香火钱。
  
  赵母的肺疾虽好了大半,可到底拖了许久,走急了便喘。
  
  卞元亨原本要背她上去,老人家却不肯,只说今日是来替人祈福的,若连这几步路都不自己走,佛祖瞧了不诚心。
  
  “娘,慢些。”
  
  “慢不得。”赵母一手扶着他的臂膀,一手指着山门上新挂的匾额,“法宝寺灵得很,当年你爹还在时,我来这里求过签,签上说你有将星入命,后来不就真做了大帅?今日既为浣秋丫头求命,总要赶在晚课前把香上了。佛前的灯一亮,菩萨瞧得也清楚些。”
  
  卞元亨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低声纠正:“娘,如今不叫法宝寺了,陛下赐了新名,叫鸡鸣寺。”
  
  赵母白了他一眼:“换个名,菩萨难道就搬家了?你们这些读书识字的,偏爱在这些地方较真。我拜的是菩萨,又不是拜匾额。它叫鸡鸣寺也好,叫鸭鸣寺也罢,只要菩萨还在,灵验便成。”
  
  张氏听见“浣秋”二字,眼眶便有些红。
  
  沈浣秋中毒昏迷的消息,是辗转传到她耳中的。
  
  她其实并不是多信神佛的人。
  
  早些年跟着张家从富贵里跌下来,她亲眼见过太多寺庙里的香火不曾断,殿上的金身也仍旧庄严,可乱世里的白骨照样无人收敛。
  
  那时她便明白,菩萨救不了所有苦命人。
  
  可人到了实在无处着力的时候,总还是想在佛前点一炷香,求一个万一。
  
  张氏将篮子抱紧了些,轻声道:“娘说得是,寺名改了,佛前的香火总还在。浣秋那孩子命硬,小时候掉进盐沟里都能自己爬上来,这一回也一定能熬过去。”
  
  卞元亨没有说话,只伸手扶稳了母亲。
  
  山门前人声鼎沸,卖素饼的、卖糖画的、卖纸鸢的摊子一字排开。
  
  因陛下赐名,又逢吴王殿下大婚将近,城中暂罢宵禁,寺里寺外都设了灯棚,白日里看着还不显,等到入夜,想来整座山都要亮起来。
  
  卞元亨从前不爱凑这种热闹。
  
  他年轻时做过张士诚麾下的兵马大元帅,见过刀兵,也见过繁华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城头变旗的那些年,他从盐城逃到江口渔村,改名卞三,躲躲藏藏过了九年。
  
  那时候莫说庙会,便是邻村办喜事,他都不敢多喝两盏酒,怕酒后一句旧话露了底,牵连一家老小。
  
  可如今不一样了。
  
  枫溪村一战后,朝廷赦了他的罪,也赦了张氏身上那层张家血脉的罪。
  
  张士诚的后人,不必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着姓氏过日子。
  
  前两日,兵部的人还登了门,说陛下念他有统兵之才,愿再召他入军中任事。
  
  卞元亨推了。
  
  理由也很妥当,母亲病体未愈,家中离不得人。
  
  来人听了这话,脸上倒没什么不快,只说陛下如今胸襟宽广,人才什么时候愿意出山,朝廷什么时候都用。
  
  可卞元亨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推,推的不只是一个官职。
  
  他推掉的是重新站上大明朝堂的机会。
  
  他年轻时曾踢死猛虎,也曾统兵数万,帐下那些旧将,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帅。
  
  可如今再厉害的大帅,也不过是一个扶着老娘来庙里烧香的儿子。
  
  这样也好。
  
  至少踏实。
  
  ……
  
  一家三口随着人流进了寺。
  
  大雄宝殿前的香炉烟气袅袅,赵母跪得极认真,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起先还只是在求佛祖保沈浣秋醒过来,求她逢凶化吉、早日脱离苦海。
  
  念着念着,又顺嘴求菩萨保吴王殿下长命百岁、百病不侵。
  
  再往后,老人家的声音越发虔诚,竟连朱橚和徐妙云也一并求了进去。
  
  “也保佑吴王殿下和徐王妃长长久久,白头到老。吴王殿下心善,王妃想来也是好的,两个好人在一处,往后多生几个小殿下,让金陵城也热热闹闹的……”
  
  卞元亨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
  
  “娘,您今日是替浣秋祈福。”
  
  赵母头也不抬:“我知道,顺带求一求又不费香火。吴王殿下救了你娘的命,又救了金陵这么多痨病人,我替他多说两句好话,佛祖还能嫌我啰嗦不成?”
  
  张氏原本心中难受,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
  
  从大殿出来,三人往后院斋堂去。
  
  寺中今日设了庙会,游人多得像流水,沿途却不见乱象。
  
  几处路口都有身穿短褐的差役维持秩序,挑担的小贩不得堵路,卖灯的摊子必须离火烛远些,连临时搭的棚架都有人逐一查看,防着夜里拥挤时塌下来。
  
  赵母看在眼里,又忍不住念叨:“这也像吴王殿下的章程,妥帖。”
  
  卞元亨无奈道:“娘,寺里维持秩序的是应天府。”
  
  “应天府从前怎么不这么妥帖?还不是吴王殿下把风气带起来的。”
  
  这话竟让卞元亨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路过东侧工棚时,卞元亨停了停脚。
  
  那里正在扩建僧房和廊庑,数百个木匠、瓦匠、漆匠正忙着抬料上梁。
  
  按理今日寺中庆典,这些人该歇一歇,可他们却干得兴头极足,锤凿声、号子声混在人声灯影里,倒像也是这场庙会的一部分。
  
  一个额头上扎着布巾的瓦匠刚从架子上下来,妻子便牵着两个孩子迎上去,递水的递水,递素饼的递素饼。
  
  那瓦匠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把刚领到的几枚铜钱塞进大儿子手里,让他带妹妹去买糖画。
  
  妇人嗔道:“才发了工钱,你便这样花。”
  
  旁边一个木匠也笑骂:“老周,你这一日工钱还没焐热,就叫娃娃花了?”
  
  那瓦匠咧嘴一笑:“花便花了,怕什么?吴王府说了,鸡鸣寺后殿的活若赶在月底前完工,加班另算。照这势头,腊月回乡时还能给爹娘各扯一身新布。”
  
  他说着,又看了眼正攥着铜钱欢天喜地跑开的两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痛快。
  
  “放在从前,轮班来京服役,家里要卖半亩薄田凑路费,我媳妇在家啃糠咽菜,娃娃一年都见不着一块糖。如今官家管饭,还给工钱,吴王殿下大婚又给双倍,今日多干一个时辰,明年娃娃读书的束脩也就有着落了。”
  
  旁边一个正搬木料的壮汉也停下来擦了把汗,跟着笑道:“轮班便是遭灾,路费自己出,口粮自己背,误了农时还要被里正催税,来一趟京城,不卖鸡卖粮都撑不住。如今倒好,连加夜工都有钱拿,俺婆娘说,明年春耕添牛的钱,总算能凑出来了。”
  
  “可不是嘛,以前贵人办喜事,是匠人倒霉,如今贵人办喜事,倒成了咱们家里添新衣的时候。”另一个年轻漆匠接话道。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道:“听说锦衣卫的人盯着账,谁敢克扣工钱,直接拿进诏狱问话。”
  
  “前日有个管事想把豆腐换成豆渣,第二天就被下了诏狱。吴王殿下说了,干活的人吃不饱,房子修得再漂亮也是缺德。”
  
  一群人哄笑起来。
  
  卞元亨站在一旁,听得出神。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那些话钻进耳中,便再也挪不开眼了。
  
  他见过太多徭役。
  
  当年在江淮,征夫被锁链一串串押去修城,家里的妻儿追在后头哭,哭到嗓子哑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等到数月之后再回来,十个里头能活着回来五个,便已经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有些人死在工地上,连名字都没人记,只在册子上划去一笔,家中便少了一根顶梁柱。
  
  所以他比旁人更明白,眼前这些匠人的笑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是被锁链押来的,也不是卖田凑路费来的。
  
  他们今日流的汗,是有价钱的。
  
  手里的活,是能换成铜钱带回家的。
  
  卞元亨怔怔的望着望孩子手里的几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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