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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金册临门,凤冠霞帔入人间(发册、催妆、铺房)

第262章 金册临门,凤冠霞帔入人间(发册、催妆、铺房) (第2/2页)

前堂的光一下子落到她身上。
  
  徐妙云先看见了父亲。
  
  徐达立在堂前,脸上仍旧绷得极紧,可那双眼睛在她走出来的一瞬,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那一眼里,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一点强压下去的慌乱。
  
  徐妙云几乎想像从前那样,走过去低声唤一声爹。
  
  可礼官已经唱赞。
  
  她只能稳稳地往前走。
  
  满堂女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深青翟衣层层垂落,九翚四凤冠上的珠翠随步轻摇。
  
  新添的霞帔覆在肩侧,赤金璎珞垂下,在沉青衣色上添出一抹明艳霞光。
  
  堂中传来几道极轻的吸气声。
  
  徐妙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惊艳、羡慕与怔然。
  
  仿佛这一抹霞色并非只落在她肩上,也照见了堂中许多女子年少时曾有过、后来又悄悄压下去的念想。
  
  母后亲自命尚衣监添的这副霞帔,原来竟有这样的分量。
  
  她走到册案前,在拜位立定。
  
  赞礼女官高声道:“吴王妃四拜。”
  
  徐妙云俯身行礼。
  
  宣册女官取册,立于香案之东,朗声宣读。
  
  “制曰:
  
  朕惟乾坤定位,家国攸基。夫妇正而人伦明,内治修而宗藩肃。咨尔魏国公徐达长女徐氏,毓秀勋门,含章令德,淑慎端庄,明敏有识。夙娴礼教,克佐闺门。孝敬慈和,足仪宗室。
  
  今吴王橚,朕之第五子,藩屏邦家,勋著社稷。嘉礼有期,宜择贤淑,以正内助,特以金册,册尔为吴王妃。
  
  尔其祗承天命,敬奉妇仪,上孝皇考皇妣,下睦宗亲,内修家政,外赞王猷。毋骄贵宠,毋忘恭俭,以柔顺成其德,以贞静保其身,以明识佐其夫,以仁厚绥其众。永膺宠命,光辅宗藩。
  
  钦哉!”
  
  金册上的制辞一字一句落下,将她与朱橚的名字,正式系在了一处。
  
  徐妙云跪受金册。
  
  金册入手时,冰凉而沉重。
  
  她双手托着那份重量,忽然想起朱橚平日里懒洋洋喊她“媳妇”的样子。
  
  那人总把极重的事说得很轻。
  
  可今日,这声轻飘飘的称呼,终于被礼法、宗册、金册与满堂见证,沉沉地压成了一生。
  
  她将金册授给执事女官,复行四拜。
  
  礼成之后,内官奉上催妆礼。
  
  北羊、酒、果、花枝、胭脂、铅粉、霞帔小饰、珠翠面花等物,一一陈列。
  
  就在这时,陶凯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懿旨。
  
  堂中众人皆是一怔。
  
  徐妙云也怔了一下。
  
  陶凯展开懿旨,声音比方才更缓。
  
  “皇后娘娘懿旨。”
  
  正堂内外,所有人齐齐跪下。
  
  徐妙云跪在最前面,霞帔垂在身侧,赤金璎珞轻轻贴着她的手背。
  
  陶凯朗声宣道:“女子出阁,离父母之门,入夫家之室,一生只此一日。吾起自民间,知天下女子嫁时之不易。今吴王妃徐氏受册,特赐凤冠霞帔,以彰嘉礼。自今以后,凡大明女子婚嫁之日,无论士庶,皆许戴凤冠,服霞帔,以为吉服。称一日之贵,不以僭越论。”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寂然。
  
  连徐达都愣住了。
  
  陶凯继续宣读:“其冠服丰俭,听从家力。富者不得以奢侈相夸,贫者不得因简素自惭。凤冠霞帔,取其吉祥,不取其尊卑。愿天下女子出阁之日,皆有一日风光,皆受一日珍重。”
  
  后堂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也有人极细地哽了一声。
  
  徐妙云跪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她终于明白,母后给她添的这副霞帔,不只是一件婚仪小物。
  
  这是借她的婚礼,替天下女子添的一份体面。
  
  一日之贵。
  
  不以僭越论。
  
  她自幼读礼,听过太多“女子当如何屈就”。
  
  可今日,马皇后告诉天下人,女子出阁那一日,也该被郑重相待。
  
  徐妙云想起妙锦,想起府中那些尚未许人的小丫鬟,也想起金陵城中无数正待出阁、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姑娘。
  
  她们或许没有金册,没有九翚四凤冠,没有天家仪仗。
  
  可从今往后,她们也能在出阁那一日,披霞帔,戴凤冠,在亲族宾客面前抬头走一回。
  
  魏国公夫人贾氏跪在人群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出嫁时,那身并不合身的嫁衣。
  
  那时她也年轻,也曾盼着自己能漂漂亮亮地走出门去。
  
  可家中说,女子出嫁,端庄便好,不可奢华,不可僭越。
  
  于是她穿着一身并不鲜亮的红衣,盖着盖头,在锣鼓声中被送进了夫家。
  
  她从来没觉得委屈。
  
  因为天下女子大抵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这一刻,她看着跪在前方的徐妙云,看着那副霞帔落在她肩上,忽然觉得,若当年自己也能有这样一身衣裳,或许这一生许多委屈,都能少一点。
  
  徐妙云俯身叩首,声音清润。
  
  “臣妾徐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堂中女眷随之叩首。
  
  衣袂伏地的细响连成一片,轻得像春水过阶,却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回声。
  
  许多年后,金陵城里再有女儿出阁,母亲替她披上霞帔时,大约都会想起今日魏国公府里这一拜。
  
  ……
  
  发册礼毕,催妆礼物一部分留在魏国公府,一部分随房奁床帐等物,送往吴王府铺房。
  
  按礼,妃家于亲迎前将房奁床帐送至王府,女家亲眷入内陈设。
  
  于是午后,贾氏亲自带着一队仆妇,从魏国公府出门。
  
  鼓乐送到吴王府门前便止了。
  
  吴王府早已洒扫一新。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窗上贴着双喜,帐幔垂红,床榻、屏风、妆台一一摆好,只等女家铺陈最后几样贴身之物。
  
  朱橚按理不该在此处碍眼。
  
  可他还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装作路过的样子,背着手看天。
  
  贾氏刚下轿,便看见这位吴王殿下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睛却止不住往院里瞟。
  
  她忍不住笑了。
  
  “殿下这是在赏云?”
  
  朱橚被抓了个正着,半点不慌,拱手笑道:“岳母大人慧眼。今日天色极好,小婿正赏云。”
  
  贾氏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万里无云。
  
  朱橚咳了一声,改口极快:“也可能是赏风。”
  
  贾氏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殿下若想看铺房,便进来吧。只是新妇明日才来,今日殿下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屋子床帐妆奁。”
  
  朱橚立刻跟上。
  
  “床帐妆奁也是妙云的床帐妆奁,不一样。”
  
  贾氏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软。
  
  她没有再打趣,只领着人进了新房。
  
  仆妇们打开箱笼,将徐妙云惯用的软枕、薄被、书匣、妆奁、小几、茶盏一样样取出。
  
  朱橚站在旁边,看得比礼部官员验册还认真。
  
  贾氏指着那只软枕道:“这是荞麦壳填的。妙云不喜太软的枕头,枕得高了,第二日颈子会疼。”
  
  朱橚立刻记下。
  
  “这只小铜炉放在书案左边。她夜里看书,手容易凉,冬天若没有暖炉,第二日握笔都僵。”
  
  “那盏灯别放得太近。她眼睛好,可看书看久了也会酸。灯远些,光柔些,别直晃她的眼。”
  
  “妆台第二层,放的是她常用的青黛和鹅蛋粉。她不喜浓妆,胭脂也只用一点点。殿下若送脂粉,别挑香得腻人的,她闻了会头疼。”
  
  朱橚一边听,一边点头。
  
  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不知什么时候全收了起来。
  
  贾氏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针线匣。
  
  匣子不贵重,只是旧物。
  
  木色被人摩挲得发亮,角上还磕掉了一小块。
  
  她将匣子放进妆台最下头的抽屉里。
  
  朱橚看着那只匣子,轻声问:“这是?”
  
  “妙云小时候用的。”
  
  贾氏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停。
  
  “她从小就要强,衣裳破了线,从不肯叫人知道,自己躲在屋里缝。缝得不好,也不许人笑,后来女红练好了,这匣子便一直跟着她。”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其实王府里不缺针线娘子,殿下也不会让她缺衣少穿。可我想着,她若哪日心里烦了,想自己补一针两针,手边总得有东西。”
  
  朱橚没有说话。
  
  贾氏又走到床边,亲手将一只小香囊挂在帐钩上。
  
  “这里头是晒干的兰草和一点安神的合欢皮。她睡前若心里有事,便容易醒。香味不能重,重了她反倒睡不安稳。”
  
  说到这里,贾氏停了很久。
  
  屋里仆妇仍在忙碌。
  
  红帐垂下,喜字映在窗纸上,满室都是大婚前的鲜亮热闹。
  
  可朱橚忽然觉得,这满屋子最重的,不是那些金银珠翠,也不是宫中送来的催妆礼物。
  
  是贾氏方才一句一句的叮嘱。
  
  这些话琐碎得几乎不像大户人家的夫人该说的。
  
  贾氏是继母,许多疼爱不能说得太满,许多牵挂也不好摆得太重。
  
  她怕越过了分寸,叫人觉得自己刻意。
  
  也怕退得太远,真让这个孩子少了一份母亲该给的照看。
  
  于是这些年,她便只把心思藏在这些细处。
  
  软枕放哪里,灯摆多远,脂粉用哪种,夜里怕不怕冷,心烦时会不会醒。
  
  一桩一件,琐碎得不成章法。
  
  却像一针一线,把她这些年来不敢说满的母爱,全缝进了这间新房里。
  
  朱橚郑重地朝贾氏行了一礼。
  
  “岳母放心,小婿都记下了。”
  
  贾氏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殿下聪明,许多大事都能办得明白。妙云也聪明,许多时候不必旁人替她操心。”
  
  她垂下眼,将床帐的一角抚平。
  
  “可人这一辈子,不全是大事。灯冷了要添油,夜凉了要加被,饭菜淡了要换一碟合口的,心里委屈了,要有人看得出来。”
  
  贾氏说完,没有再多嘱咐。
  
  她只是转身,又把那只针线匣往抽屉深处轻轻推了推。
  
  像是把自己不能一并送过来的那点牵挂,也藏了进去。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她一句也没说。
  
  可这满屋子被她亲手安置过的旧物,还有那只旧针线匣,已经替她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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