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破庙旧誓,暗网成囚
第339章 破庙旧誓,暗网成囚 (第2/2页)那一夜,他没有求富贵,也没有求功名,甚至没有求自己能活下来。
他只求那个孩子活下去。
只要李文忠能活,他愿意向任何人低头,愿意把这条命押给任何一张能遮风避雨的网。
从那日起,李贞便把一个道理刻进了骨头里。
乱世里,一个人撑不起自己的命。
一家人想活,便得有靠山。
孤零零的亲情挡不住刀兵,抱成团的人心才能在风雪里挤出一条活路。
对那时的李贞而言,淮西二字,便是父子二人从乱兵与饥寒里挣出来的第一处活路。
最初那张网,本不是害人的网。
朱元璋前头打仗,后头便要有人收拢家眷,安置伤兵,调度粮米,照看孤寡。
那些事入不了军功簿,也换不来封侯铁券,却撑着军营背后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生计与人命。
朱元璋最艰难的那些年,常将后方交给李贞。
“姑父,营中老弱,就托给你了。”
“姑父,这批粮别叫人乱动,前头还等着救命。”
“姑父,若金陵有变,你先带家眷走。”
一句一句,李贞全都记得。
那份后方托付,握住的是比兵符更沉的人心。
他替战死的淮西旧卒收敛尸骨,替孤儿寡母讨过口粮,替犯错的老兄弟在朱元璋面前说过情,也替那些走投无路的乡党寻过活路。
久而久之,人人都知道,军中旧人只要走投无路,求到李贞门前,便总能寻出一线生机。
旧恩一点点结成人情,人情又一点点变成账。
账多了,便再也算不清。
洪武建国之后,天下安定了,许多人却安定不下来。
当年在乱世里借命的人,到了太平年间,便想借富贵。
有人侵吞军屯,有人私役军户,有人强占民田,有人借着旧功替犯事的子侄脱罪。
他们来求李贞时,仍旧摆着当年那副可怜模样。
说侯爷当年若不给我家一口粮,我娘早饿死了;
说咱们都是淮西出来的,不能眼看老兄弟绝后;
说只这一回,过了这一回,再不给侯爷添麻烦。
只这一回。
有些口子,只要开过一次,便会被人一次次撕得更大。
李贞想过收手。
可他每想把手抽出来,那些旧账便会被人一笔笔翻起。
哪一年谁家的粮是他批的,哪一回谁家的罪是他压下的,哪一封信盖过他的私印,哪一桩买卖经过李府的门房。
到了那时他才明白,当年为了活命亲手结下的网,早已反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脚。
他越挣,网勒得越紧。
更要命的是,李文忠已经长成了曹国公。
曹国公府看似有天家恩宠,有军中声望,有满门荣光,可这三样东西堆得越高,越需要一张淮西旧人的网在底下托着。
李贞不敢让李文忠知道太多,便只能把另一个儿子推到暗处,让李致远替这个家接住那些脏水与旧账。
“父亲。”李致远忽然开口,“若二哥将来知道这一切,他未必会领情。”
李贞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咳了一声。
“老夫不求他领情。他若恨,便恨老夫一人。”
两人走到地道尽头时,头顶隐隐传来府中更漏声。
李致远抬手转动石壁上的铜环,前方暗门无声滑开,一股熟悉的药气与炭火味扑面而来。
这里正是恩亲侯府佛堂后的小室,外头锦衣卫仍在风雪中守着。
府里的人也仍以为老侯爷病卧榻上,从未离开半步。
李贞跨出地道,扶着案几坐下。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病骨支离的恩亲侯。
李致远将暗门重新合上,低声道:“胡惟庸会照父亲的意思办吗?”
“他会。”李贞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那串旧佛珠,“人到了绝路,最怕有人告诉他还有一条更险的路。因为越险,越像生路。”
李致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间佛堂里的灯火,比地道里还要昏暗。
李贞却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佛龛前那尊慈眉低目的小佛上,唇角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同佛说话,又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雪,同破庙里那个冻得发抖的孩子说话。
“文忠,别怪爹。”
“爹这一生能丢的东西,都可以丢给这场风雪。”
“名声也好,清白也罢,哪怕来日万劫不复,爹都替你担着。”
“只要你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