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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批斗台上的陌生人

第一章 批斗台上的陌生人 (第2/2页)

赵红霞皱紧了眉头,看着我咳得撕心裂肺,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我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肺腑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就在这咳嗽声稍稍平息、屋内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时——
  
  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野猫蹿过矮墙、碰落碎瓦的轻微响动。
  
  紧接着,是几片干枯落叶被人(或者别的什么)踩碎的、几不可闻的“嚓嚓”声,由远及近,似乎就停在了我们这间屋子的门外。
  
  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寂静。
  
  然后。
  
  “笃笃。”
  
  很轻,但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停顿。
  
  门缝底下,慢悠悠地,被塞进来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灰蓝色粗布缝成的小口袋,巴掌大小,瘪瘪的,边缘有些磨损,洗得发白。
  
  我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赵红霞也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她比我动作快,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泥土地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和孩童的嬉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阴影,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和塞进来的东西,只是一个幻觉。
  
  赵红霞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她脸色有些发沉,弯腰捡起了那个灰蓝色的粗布口袋。
  
  入手很轻。她捏了捏,指尖传来里面硬物的大致轮廓,以及一些粉末状的触感。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那布包往我面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质询:“这又是什么?谁给你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布包。
  
  入手粗粝,布料是最普通的家织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标记或绣字,针脚细密但朴实无华。
  
  我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硬物,还有细腻的粉末状物体。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那粗布面料的一刹那——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宛如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顺着接触的指尖悄然爬升,瞬间窜过整条手臂,蔓延至脊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不是原主的东西。记忆里毫无印象。
  
  也绝不可能是赵红霞或者其他知青的恶作剧——时机、方式、以及这布包本身传递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觉,都不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粗布小包攥在掌心,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更加困惑、惊惶,甚至带着点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吓到的委屈表情,声音发着颤,把布包往赵红霞手里塞:“我不知道!这、这怎么回事?谁放的?红霞姐,这不会又是谁……谁想害我吧?!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惧带来的颤抖,一半是演,另一半,是因为指尖那股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赵红霞盯着被我塞回来的布包,又抬头看看我这张苍白如纸、泪痕交错、写满惊恐无助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她捏着那布包,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又像捏着一个不祥的谜团。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或者说,是不想再沾染上任何麻烦,猛地将布包又扔回给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赶紧处理了!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门被她带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午后的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照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不知疲倦地浮沉舞动,更衬得这狭小土屋的其余角落昏暗、寂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压抑。
  
  我缓缓走到土炕边,坐了下来。冰凉的炕席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个灰蓝色的、不起眼的粗布口袋。
  
  指尖那股异样的阴冷感,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是渗入了皮肤,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所有委屈、惊惶、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沉静,以及深处压抑着的、熊熊燃烧的探究火焰。
  
  我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沈静姝。
  
  我是江澜。
  
  无论这是什么局,谁在幕后,既然把我卷了进来,就别指望我还会像原主那样,只能恐惧颤抖。
  
  我解开布包收紧口的、同样质地的灰蓝色麻绳。
  
  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了粗糙的炕席上。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陈旧的席子上,在从破窗洞透进的、微尘浮动的光柱边缘,显露出它们的模样。
  
  第一样,是一截木头。约莫三寸来长,拇指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仿佛被烟火长久熏燎过的漆黑,木纹几乎看不见。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闪烁着不祥的冷光。而钉身上,则刻着几道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纹路,那颜色不像朱砂,更像干涸发黑的血迹,纹路扭曲盘绕,构成一个残缺而邪异的图案,盯着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第二样,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仔细地包在一小张裁切过的、有些泛黄的油纸里。粉末细腻,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古怪的甜腥气,有点像放坏了的蜂蜜混合了铁锈和某种陈年灰尘的味道,令人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
  
  第三样,是一张符纸。纸张是粗糙的土黄色草纸,边缘不规则,像是随手撕下。上面用暗红色的、同样散发着淡淡甜腥与矿物混合气味的“墨”,画着一个符号。那符号笔画极其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狂乱,仿佛画符者处于某种极端的情绪或状态下仓促画就,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劲道”。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在任何典籍记忆中都没有印象的符号,但目光触及它的瞬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排斥与心悸感,猛然攫住了我!
  
  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扭曲的暗红色符号上。
  
  呼吸,在那一刹那有了瞬间的凝滞。
  
  血液的流动仿佛也慢了一拍。
  
  这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种心悸和排斥,并非源于“江澜”庞杂玄学知识库里的任何认知或预警。那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这具身体——“沈静姝”的身体——深处的、本能的颤栗和恐惧!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沉睡的、与之相关的东西,被这个歪扭诡异的符号粗暴地唤醒、惊动了!
  
  可原主沈静姝的记忆里,对此一片空白,只有昨夜那模糊的、焚烧纸钱时无尽的恐惧。
  
  更清晰、更直接的反馈来自身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仿佛被冰冷细针轻轻挑动了一下的悸痛!虽然轻微短暂,但真实不虚。
  
  寒意,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我穿越了。不只是跨越了空间,更坠入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河流。
  
  而这个世界,这个看似平凡、落后、标语斑驳的1974年的中国乡村,似乎……远远比我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的哭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大人的几声不耐的呵斥。
  
  远处生产队的方向,有模糊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喇叭声响起,正在播放着什么激昂的歌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面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
  
  可我坐在冰凉的土炕沿上,指尖触碰着那几样冰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通体冰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沈静姝”的、皮肤细嫩却已带着薄薄劳茧的手。
  
  原主沈静姝,你到底是谁?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昨夜你去后山,真的只是烧纸想家,祈求平安吗?
  
  这个不请自来的粗布口袋,这三样邪气森森的东西,是警告?是试探?是某种标记?还是……一张早已悄然撒开、此刻正缓缓收紧的网中,抛向我的第一枚鱼饵,或者说,第一道催命符?
  
  沉默在狭小的土屋里蔓延。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许久,我缓缓地、极其仔细地将那截漆黑木钉、那包灰白粉末、以及那张令人心悸的符纸,重新用油纸分别包好,放回灰蓝色的粗布口袋里,将麻绳系紧,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我起身,走到土炕靠墙的那一侧,跪下来,用手指仔细地摸索着炕席边缘与土墙接缝处。找到一处略微松动的缝隙,我将这个粗布小包用力塞了进去,一直塞到最深处,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我将炕席重新抚平,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的绞痛,伴随着微微的眩晕。
  
  是了,从早上被拉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又经历了这么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紧张的应对,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屋里唯一的那张掉漆严重、布满裂纹的破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搪瓷剥落、露出黑铁底色的缸子。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缸澄清的凉白开。
  
  我仰起头,慢慢地将这半缸凉水灌了下去。
  
  水很凉,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和眩晕。
  
  窗外,广播喇叭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荡,混合着遥远的鸡鸣犬吠,汇成1974年某个北方乡村午后,单调而又躁动的背景音。
  
  我放下搪瓷缸,缸底与破木桌接触,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显得格外寂静、仿佛与窗外世界隔离开来的土屋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粗糙的桌面上,映出我模糊变形的倒影——一张属于“沈静姝”的、苍白、柔弱、写满惊惶过后疲惫的脸。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水面晃动的模糊倒影里,那双眼睛深处,那簇从一场离奇爆炸中幸存、穿越时空壁垒仍未熄灭的冷静火焰,那点从批斗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也未屈服的锐光,正在无声地、顽强地燃烧,并一点点凝聚,凝成一线冰冷、沉静、决绝的锋芒。
  
  不管你是早已布好的局,是等待猎物的陷阱,还是命运偶然抛下的残棋。
  
  既然我“江澜”来了,既然这“沈静姝”的身份和麻烦找上了门。
  
  那么——
  
  我偏要自己来执子。
  
  我偏要,看清这棋盘的全貌。
  
  然后,破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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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核心悬念】
  
  神秘的灰布包裹内,邪异的木钉、甜腥的粉末、引动身体本能恐惧的血色符咒,究竟从何而来?是警告,是标记,还是更深阴谋的开端?昨夜沈静姝冒险夜赴后山,真的只是焚烧纸钱寄托哀思?她是否已察觉自身陷于某种巨大的危险,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又源于何物?塞入布包的神秘人是谁?此刻是否正潜伏于阴影之中,如同观察猎物般,静观着“沈静姝”的一举一动?
  
  这个看似平静、只有标语与口号的向阳村,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晦暗的暗流?而占据了“沈静姝”身躯的“江澜”,是偶然闯入的变数,还是早已被标注的“棋子”?危机已悄然贴上门扉,无声的较量,在1974年闷热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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