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检查与流言
第四章 检查与流言 (第2/2页)更让我浑身发冷的是,在图的一角,炭条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与我布包里那张符纸上的扭曲符号,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残缺,更混乱。
陈默?这个“地主傻儿子”?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是真傻,还是……装傻?这纸团,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让他给的?如果是后者,给他纸团的人,和给我布包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或者,是对立的双方?
无数疑问瞬间冲进脑海。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陈默是什么人,这纸团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它至少证明,村子里,除了布阵者和我,还有第三方(或者就是布阵者/送包人)在关注这件事,并且试图用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信息——或者,误导我?
我把纸团上的图案死死记在脑海里,然后迅速将纸团撕得粉碎,埋进旁边的土里,用脚踩实。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我重新走回劳动的人群。阳光炽烈,晒得人皮肤发烫,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个向阳村,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蜘蛛网。而我,已经落在了网中央。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带着粘腻的恶意和冰冷的窥视。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院子里兵荒马乱的景象,只觉得那根无形的蛛丝又收紧了几分。赵红霞被孙老栓和两个妇女连拖带拽地扶进了屋,她整个人几乎瘫软,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屋顶,瞳孔涣散。
“魂儿吓掉了!这是吓掉魂了!”一个年纪大的妇女拍着大腿,声音带着笃定的惊恐。
“别瞎说!”孙老栓呵斥一声,但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快速翻看了赵红霞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拧成了疙瘩,“脉搏又急又乱,厥症!得赶紧扎两针试试!”
院子里乱作一团。看热闹的社员们挤在门口窗边,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昨晚还好好的,咋一下就……”
“我就说那地方邪性!沾上就倒霉!”
“先是铁蛋,这又是红霞……下一个是谁?”
“该不会是……”
“嘘!别乱说!”
“别乱说”三个字压得很低,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恐惧,却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又飘向了我,带着更深的忌惮和排斥。仿佛我身上带着不洁的厄运,靠近了,就会传染。
我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刚才陈默塞给我的那个纸团,似乎还在掌心残留着粗粝的触感。那潦草的阵法图,那扭曲的符号碎片……与赵红霞此刻的症状,像两块破碎的拼图,在我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找到连接点。
赵红霞昨晚鞋上的泥,老槐树下的阵,她此刻的“失魂”……她是误入的受害者,还是布阵的参与者?亦或是……阵法反噬?
孙老栓的银针似乎起了点作用,赵红霞剧烈的颤抖平息了些,但眼神依旧空洞,嘴里开始反复念叨几个含糊的词,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嘈杂中,被我捕捉到了。
“……影子……有影子……拉我……”
“……红绳……断了……”
“……别过来……沟里……”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影子”、“红绳”、“沟里”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意识。
影子?是昨晚老槐树下,除了那两个埋罐人之外的第三个“影子”?那个沉默的窥视者?
红绳?民俗中常用于辟邪或牵绊的东西。她的红绳?还是指别的?
沟里?石人沟?那是村子西面更深处一条荒废的山沟,乱石遍布,据说很早以前是坟地,后来塌方埋了,平时根本没人去。老辈人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几句呓语,信息量巨大,但也更加扑朔迷离。
“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干什么!”王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看到炕上人事不省的赵红霞,她眼神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孙老栓,人怎么样?”
孙老栓擦了把汗:“王主任,像是急症惊厥,又有点……邪门。我刚扎了几针,稳住了点,但神志不清,说胡话。”
王主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接二连三的“怪事”,显然也让她这个***副主任感到了压力和不安。
“都散了!该上工上工!围在这里能解决什么问题?”她挥挥手,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又指派两个妇女留下帮忙照看赵红霞,然后对孙老栓说,“你尽力治,需要什么药,去大队部开条子。实在不行……”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实在不行,下午送公社卫生院,和铁蛋一块!”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着屋里所有人说的,但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又掠过我。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心里却是一动。送公社卫生院?这或许是个机会。离开村子,也许能暂时避开这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和针对我的目光。而且,铁蛋和赵红霞都在卫生院,也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人群逐渐散去,但那种压抑的、窥探的氛围并未消失。我跟着人群慢慢往外走,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走到院门口时,我脚步微顿,借着侧身让人的机会,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赵红霞刚才被扶进来时站立的地方。
泥土地面,印着杂乱的脚印。但在那些脚印边缘,有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泥土,但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不同。
不是血。至少不全是血。倒像是……混合了朱砂的泥。
我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离开。
回到知青点,其他人都去上工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我走到水井边,打了半桶冰凉的井水,将脸埋进去。刺骨的寒意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陈默的纸团,赵红霞的呓语,那点暗红色的痕迹,老槐树下的阵法,我收到的布包,铁蛋的病症……一条条线索,一个个疑点,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我回到我和赵红霞合住的屋子。她的铺位凌乱,被子掉在地上,显然早上离开时很匆忙。我关上门,走到她的铺位前。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蹲下身,仔细查看。
被褥是普通的蓝花粗布,洗得发白。枕头下压着几本书,都是《毛选》和革命小说,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当书签。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有半缸没喝完的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女知青该有的样子。
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放在炕沿下的旧布鞋上。就是今早我看到沾着泥的那双。我小心地拿起一只,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鞋底和鞋帮上确实沾着不少泥土,干涸板结。我用手捻下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普通的泥土腥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和怨骨灰的味道有细微的相似,但更驳杂,混着更浓的土腥和某种……植物根茎腐烂的气息。
这味道,不像是老槐树下的土。倒像是……更潮湿、更阴郁的地方。
石人沟?
赵红霞呓语里的“沟里”,难道是指石人沟?她昨晚或者更早的时候,去过那里?去做什么?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又是什么?
还有陈默。他给我那个纸团,是无意,还是有意?如果是故意,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一个“傻子”,如何能画出与阵法相关的图案?他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虎?他和布阵者,是敌是友?
疑团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
我放下鞋,坐回自己的铺位,从怀里(实际是从空间)摸出那个粗布包,再次打开。看着里面的槐木钉、怨骨灰和符纸。
布包是警告,是标记,也可能是……某种“邀请”或“试探”。它直接放在我和赵红霞的门口。如果赵红霞是布阵者或相关者,她看到这个布包时的反应,是真实的惊怒和怀疑,还是演技?
如果她不是,那布包是谁放的?目的真的是针对“沈静姝”吗?还是想一石二鸟,同时搅乱我和赵红霞?
而陈默的纸团,似乎又在暗示,除了布阵的一方,还有第三方在关注,甚至可能想借我的手做点什么。
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前后左右都是浓雾,浓雾中隐藏着不知是敌是友的身影,每个人似乎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可能包含双重含义。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布包重新藏好。目光变得坚定。
等赵红霞和铁蛋被送去公社卫生院,村里人的注意力会被转移一部分。王主任虽然怀疑我,但暂时没有确凿证据。这是我的机会。
我要再去老槐树下看看。不是晚上,就在今天,趁大部分人上工、注意力被病人吸引的时候。我需要更近距离、更仔细地勘察那个阵法,找出它的核心、阵眼,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布置。陈默纸团上的图案,也许能给我一些启发。
我还要想办法,去石人沟附近查探。赵红霞鞋上的泥,她的呓语,都指向那里。那里或许有更关键的东西。
而陈默……我需要再“偶遇”他一次。必须弄清楚,他给我那个纸团,到底意味着什么。
打定主意,我反而平静下来。将刚才的纷乱思绪压下,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我需要合适的工具。一些不会引起怀疑,但或许能用上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屋里扫视。剪刀?不行,太显眼。针?也许可以,但不够。最后,我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柴火上,那里有几段用来引火的、细直的干树枝。
我走过去,挑了一根拇指粗细、一尺来长的硬木枝,用柴刀小心地削尖一端,做成一个简陋的木锥。又找出一段麻绳,一小块破布。
然后,我走到水缸边,用破布蘸着清水,在泥地上,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陈默纸团上的那个简易阵法图,以及那个扭曲的符号。
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明亮的光斑。我蹲在那里,专注地描画、记忆、推演,试图从这潦草的线条里,找出与老槐树下实际阵法的关联,以及可能存在的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
我迅速用脚抹掉地上的水痕,将木锥和麻绳藏在袖子里,站起身。
喧哗声到了知青点门口。是孙老栓和两个民兵,用临时绑成的简易担架抬着赵红霞。王主任沉着脸跟在旁边。后面还跟着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动作快点!驴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王主任催促道。
赵红霞躺在担架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闭着,但嘴唇不时蠕动,还在无声地呓语。
他们就那样匆匆而过,朝着村口方向去了。
我站在门内阴影里,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
时机到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削尖的木锥藏在袖中,握紧。又将那块蘸湿的破布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但我的心,却像揣了一块冰,沉着,冷静,一步步走向那片被阴影笼罩的老槐树,走向迷雾更深的核心。
我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要么,揭开迷雾,找到生路。
要么,彻底迷失在这七零年代的诡异村落里,成为下一个“吓丢了魂”的赵红霞,或者,更糟。
【本章钩子】
赵红霞的呓语和鞋底的异样泥土,将线索指向了更危险的石人沟。陈默的身份和他传递的信息,成了一个关键的谜。而我袖中简陋的木锥,真的能应对老槐树下那邪异的阵法吗?
当我再次靠近那棵不祥的古树时,却发现树下那片被动过的泥土旁,赫然出现了新的脚印——不止一双。而其中一双脚印的边缘,沾着与赵红霞鞋底相似的、暗红色的泥土痕迹。
【下章预告】
白昼下的老槐树,依旧透着阴森。我利用陈默图纸的提示,冒险靠近阵法中心,竟在那罐怨骨灰的底部,发现了被刻意掩埋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而当我试图进一步探查时,树林深处传来了踩断枯枝的脆响——
“谁在那儿?!”
一声低喝自身后响起,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是陆征。
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锹头上,同样沾着那暗红色的、湿润的泥土。
目光相撞的瞬间,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审视,和一闪而过的杀机。
——第五章《石人沟迷雾》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