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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归

第一章 回归 (第2/2页)

一枚金印,狄戎王帐的传承之物。
  
  一封书信,狄戎文字,末尾盖着狼头火漆。
  
  还有一方玉佩,羊脂白玉,刻着萧氏家纹——这是他长子萧破军的随身之物,三年前战死北境时,尸骨无存。
  
  萧凛盯着那三样东西看了很久。金印是真的,书信是伪造的,玉佩也是真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就成了铁证。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殿宇里回响,凄凉而嘲弄。
  
  殿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
  
  赵崇依旧穿着那身深青常服,手中捧着一个手炉。他在萧凛对面坐下,将手炉放在案几上,炉内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将军,他说,声音温和如叙旧,北境十五年,辛苦了。
  
  萧凛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赵相今日这局,布了多久。
  
  不久,三年而已。赵崇伸手,轻轻拂去金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令郎战死那天开始。他顿了顿,破军那孩子,可惜了。若他活着,本该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赵崇摇摇头,什么也没做。黑水河那一战,他是真真切切战死的。只不过,他贴身佩戴的玉佩,战后没有随遗体送回——狄戎人捡去了,我们又用五百匹绢赎了回来。他手指点了点那方玉佩,有时候,真的东西,比假的更有用。
  
  萧凛闭上眼睛。三年前黑水河的战报里写着,少将军萧破军率三百骑断后,力战而亡,尸骨被狄戎掳去。他当时以为只是战事残酷,如今想来,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为什么。萧凛问,声音干涩。
  
  赵崇沉默片刻。因为将军要的太多了。北境十城光复,封狼居胥,这是霍骠骑的功业。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可霍去病二十四岁便死了,将军今年四十有二,还要活很多年。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的将军,陛下睡不着觉。
  
  所以就要我死。
  
  所以要萧氏绝后。赵崇纠正道,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将军比我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明日午时,朱雀门外。陛下会给你留全尸,这是最后的恩典。
  
  萧凛也站起来。他身形依旧挺拔,像北境那些经年不倒的胡杨。赵相可曾想过,北境没了萧凛,狄戎卷土重来时,谁去挡。
  
  自然有人去挡。赵崇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狂热,大雍不缺良将,只缺听话的良将。将军,你最大的错,就是太不听话了。当年先帝给你那道密旨,你本该交出来的。
  
  萧凛瞳孔微微一缩。
  
  啊,你以为没人知道。赵崇笑了,先帝驾崩前三个月,秘密召你回京,在寝宫独处两个时辰。出来后你连夜返回北境,从此再未提起此事。他缓步走回案几前,俯身盯着萧凛,那道密旨里写了什么,让你守口如瓶十五年。
  
  萧凛没有说话。
  
  不说也无妨。赵崇直起身,明日之后,秘密会随着萧氏一门,永远埋进土里。他拍了拍手,殿门再次打开,四名带刀侍卫走进来。送萧将军去该去的地方。
  
  侍卫上前时,萧凛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青会带孩子走。
  
  赵崇脚步一顿,转身。沈青,那个六指仆人?他笑了,将军放心,萧府一百三十七口,包括刚满周岁的萧破云,一个都跑不了。诏狱的刑具,会让他们开口的。
  
  萧凛也笑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赵相,你漏算了一点。
  
  什么。
  
  萧凛被侍卫押着往外走,在殿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青左手是六指,可他儿子不是。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崇骤然阴沉的脸。萧凛被押着走过漫长的宫道,雪落在他的鬓角,很快融化,像泪痕。他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如铁,见不到一颗星。
  
  但他知道,就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那个他用十五年征战守护的城池里,有一个孩子正安稳地睡着。也许很多年后,那孩子会知道真相,会站起来,会做完他未做完的事。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西市口的暗巷里,沈青割断了绑绳。
  
  陈平留了破绽,押送他的军士中有一人是当年北境老兵,暗中塞给他一片碎瓷。沈青用瓷片磨了半个时辰,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割开绳子。
  
  他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穿行。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但很快被新雪覆盖。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满草料。独眼郑澜从草料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沈青。快,他嘶声道,孩子呢。
  
  在府里。沈青喘着粗气,女眷被软禁在内院,破云跟夫人在一起。
  
  郑澜骂了一句,独眼里迸出凶光。他掀开草料,下面露出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沈青愣住了,这是……
  
  我儿子。郑澜说,声音发哑,刚满月。他顿了顿,老沈,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该我还了。
  
  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接过那个襁褓,里面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通红。那你……
  
  我自有去处。郑澜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玦,塞进沈青手里,出城往北,去朔风城。找皮货行的独眼郑——那是我胞弟,他会安排。说完,他推了沈青一把,快走,四更就要全城搜捕。
  
  沈青抱着孩子,眼眶发热。老郑……
  
  走。郑澜转身,从草料堆里抽出一把横刀,刀身在雪光里泛着冷芒,替我多看顾那孩子一眼。
  
  沈青不再犹豫,抱着襁褓钻进更深的巷道。他跑出很远后回头,看见巷口火光骤起,兵士的呼喝声与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哭声在雪夜里细弱却清晰。沈青低头,看见那张小脸在襁褓中皱成一团。他笨拙地摇晃着,像当年摇晃自己的儿子。
  
  雪落在孩子脸上,很快融化。沈青用衣袖擦去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凛将还是婴儿的萧破云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老沈,这孩子,以后麻烦你了。
  
  当时将军笑着,眼角的纹路像展开的羽翼。沈青那时想,有什么麻烦的,小公子这般可爱,他会用命去护着。
  
  如今,他真的要用命去护了。
  
  四更时分,沈青从城墙排水涵洞钻出城外。涵洞狭窄,他背上被粗糙的石壁磨得鲜血淋漓,却始终将孩子护在胸前。出城后是一段缓坡,坡下有条冻住的小河,河对岸就是山林。
  
  他跌跌撞撞跑过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终于踏上对岸时,身后传来犬吠声。追兵来了。
  
  沈青一头扎进山林。雪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踩碎枯枝的声响。怀中的孩子又哭了,他不得不停下来,躲在一棵巨松后,笨拙地检查襁褓。
  
  孩子饿了。
  
  沈青没有奶水,也没有任何食物。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渗血的指尖凑到孩子嘴边。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
  
  沈青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松针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残月。月光很淡,像稀释的乳汁,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此刻应该在将军府,在那个真正的萧破云该在的地方。那孩子也叫沈舟,舟行的舟,是他妻子临终前取的名。她说希望孩子一生平稳,如舟行静水。
  
  可今夜之后,沈舟要替另一个孩子去死了。
  
  沈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落在怀中婴儿的脸上。孩子被烫得一哆嗦,停下吮吸,睁眼看她。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枚黑曜石。
  
  沈青用衣袖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血和泪,低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沈默。沉默的默。你要活下去,安静地活下去,直到该说话的那天。
  
  婴儿似乎听懂了,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睡了。
  
  山林深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沈青抱紧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北走。他左手六指紧紧攥着那枚玉玦,玉的温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天快亮时,他翻过第一道山梁。站在山脊上回望,长安城在熹微晨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剪影,贴在灰白的天幕上。
  
  城中某处,他真正的儿子即将醒来,在陌生的怀抱里哭泣。
  
  但沈青没有回头。他拉紧破烂的衣襟,将孩子裹得更严实些,转身踏进北方的风雪。
  
  在他身后,长安城钟楼上的晨钟响了。钟声浑厚,穿透寒冷的空气,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又像是在为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缓缓拉开帷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许多年后,苍云城铁匠铺里的少年沈默,会在某个雪夜梦见这一幕。他会梦见寒冷,梦见血的味道,梦见一个左手六指的男人在风雪中跋涉的背影。
  
  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婴儿,在忠仆怀中沉睡着,对即将展开的漫长岁月,一无所知。
  
  雪又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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