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诗会初交锋
第2章 诗会初交锋 (第2/2页)王伦显然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有人敢出头,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穷酸落魄、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他上下打量了谢清晏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和磨损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哦?你是何人?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替人强出头,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谢清晏并未理会他那近乎人身攻击的挑衅,仿佛他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蚊蝇。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在那几位主持诗会的世家子弟脸上一掠而过,最后在面红耳赤、眼中带着感激与担忧的张昀身上微微停顿,颔首示意,然后才重新转向王伦,不卑不亢,语调依旧平稳:“学生谢清晏,今岁新进生员。不敢妄言,只是觉得,诗词若只知堆砌辞藻,歌功颂德,而无视民间疾苦,不见生民之艰,才是真正的'煞风景',才是失了《诗经》国风之本意。“
“你!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王伦被这番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色一沉,手中折扇指向谢清晏,显然动了真怒。他身边几个狗腿子也摩拳擦掌,眼看就要发作。
“哦?“就在这时,一个清淡悦耳,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
是裴砚。
他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正面朝向场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并没有看王伦,那双深邃如星夜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场中那个敢于挑战“规则“的青衫少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的审视。
“谢公子既然认为张生之诗情真意切,又指责在场诸作无视民生,“裴砚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想必胸中必有锦绣,能兼顾风雅与民瘼。不妨……也作一首,让我等见识一番,何谓不'煞风景'之诗?“
他语气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话语本身,就是将谢清晏架在了火上烤!若她作不出,或作得不好,那便是自打嘴巴,下场恐怕比张昀还要难堪。
王伦等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看好戏的讥讽笑容。
李逸在身后紧张地扯了扯谢清晏的衣角,示意她服软认错。
张昀更是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向她使眼色。
然而,谢清晏却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是裴砚的试探,也是她无法回避的挑战。退缩?绝无可能!
她上前一步,对着裴砚的方向,也对着全场众人,执了一礼,姿态从容:“既然裴学士有命,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她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扫过窗外。这一次,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精致却狭隘的园林,越过了青州城高高的城墙,看到了更广阔、也更真实的天地——那是她前世被困于后宅时,只能从书本和仆役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充斥着赋税、劳役、灾荒与挣扎的民间。她想起了自己早亡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在贫寒中挣扎求存的寒门学子,更想起了前世自己那被轻易断送的、本该更加广阔的人生。
胸中块垒,化作峥嵘诗句,喷薄欲出!
她微微昂首,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沉郁、悲悯与力量,如同寒冰下的暗流,骤然冲破冰层: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仅仅开篇两句,十个字!如同两道裹挟着风雪与血泪的惊雷,悍然劈开了满园的靡靡之音,撕碎了所有虚伪的风雅!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轩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王伦脸上的讥诮彻底僵住,转而化为惊愕。几个世家子弟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那些寒门学子们,更是震惊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隐秘的共鸣与激动!就连侍立一旁的侍女们,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这哪里是诗?这简直是控诉!是匕首!是投枪!直指这世间最尖锐、最血淋淋的不公!
谢清晏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如同见了鬼般的表情,她清冷的目光掠过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掠过他们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点心与美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冲破云霄的锐气、不甘与磅礴的抱负: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最后两句,石破天惊!
“青帝“,司春之神,主宰生机!她竟自比青帝,这已不仅仅是狂傲,更是僭越!而她所要“报与桃花一处开“的,分明是要打破这“朱门“与“冻死骨“之间的壁垒,要重新裁定这世间秩序,要让温暖、生机与希望,如同这春日桃花般,遍洒每一个角落,而非仅仅局限于这高墙之内!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满场落针可闻。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曲水潺潺的流动声。
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哗然与骚动!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此子……此子是何人?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朱门……冻死骨……这,这……“
“青帝……他竟敢自比青帝?!“
有人震惊失语,有人面露骇然,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主要是寒门学子)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钦佩的光芒,更有人——如王伦之流,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愤怒与幸灾乐祸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了窗边那个能决定在场许多人生死前程的身影——裴砚。
裴砚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
他手中那只素白玉杯,被他轻轻放在了窗台之上,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那双总是淡漠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毫不避讳地映照着场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深邃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名为“震惊“与“探究“的情绪,那平静无波的湖面,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记得这个名字,谢清晏。半月前,他翻阅青州今岁院试的卷子,曾看到过此子的文章。文风工稳,论证清晰,引经据典也算妥帖,是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应试之作,足以取得生员资格,但……绝无眼前这般犀利如刀、直指人心的锋芒!更无这等吞吐天地、睥睨世俗的格局!
判若两人!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困惑。而且……不知为何,这少年方才吟诗时,那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郁与悲凉,那清冷眼眸中燃烧的决绝火焰,那孤身对抗全场的姿态,竟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毫无头绪。
这种脱离掌控、出现未知变数的感觉,让裴砚那好看的、总是微微下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些,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折痕。
在一片复杂难言的目光和压抑的议论声中,他首次在这个诗会上,主动走向了场中。步履从容,却自带威仪,所过之处,人群不自觉地向两边分开。
他在谢清晏面前三步远处站定。他身量颇高,谢清晏如今尚未完全长开,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考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要透过这具单薄的少年皮囊,看穿内里真正的灵魂。
“谢公子此诗,“他开口,声音清越,如同雪山冰泉相击,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心怀天下,气魄不凡。字字惊雷,发人深省。“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谢清晏低垂的眼睫,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不知……师从何人?“
来了。
谢清晏袖中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和冰封般的冷静。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和穿透力,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要撬开她紧闭的心扉。前世被他目光注视时的那种窒息感,再次隐隐袭来,但很快就被更强大的恨意与意志力压下。
她微微垂首,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姿态依旧恭谨,执礼一丝不苟,语气却是不卑不亢的疏离:“裴学士谬赞。学生愚钝,不过是胡乱读些杂书,并无师承。“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嘲讽与快意。
裴清臣,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谢清晏!
不再是那个需要你“怜悯“和“收藏“的、可以随意折断羽翼的笼中雀,而是注定要翱翔九天、撕破你这类人所维护的虚伪天空、颠覆你所信奉的一切秩序的鹰隼!
你施加于我的囚笼,今生,我会一笔一笔,亲手拆毁。你引以为傲的世家壁垒,我会一寸一寸,彻底踏碎!
这,仅仅是个开始。
窗外的阳光似乎更盛了些,透过雕花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也完美地掩去了她眸底那汹涌的、足以焚尽旧世界、重定乾坤的恨意与熊熊战意。
一场无声的、关乎未来命运的交锋,在这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汹涌的诗会上,在这茶香与墨韵之间,已然拉开了它沉重的序幕。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疯狂而未知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