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破不立
第7章 不破不立 (第2/2页)她报出的几个名字,都是青州本地有些名望的儒生,经得起查证。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将一个孤女奋发图强、博采众长的形象勾勒得清晰无比。
裴砚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双清澈而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一毫的闪烁或伪装。然而,没有。那双眼睛太过干净,太过坦然,仿佛他任何的怀疑,都是一种亵渎。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那滴漏声,不紧不慢,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几位学官已是手心冒汗。他们能感觉到裴学士与这谢生员之间,那无声的、却激烈无比的交锋。每一问,都暗藏机锋;每一答,都如履薄冰。
忽然,裴砚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谢清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致命的、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谢公子。”
他换了个称呼,不再以“生员”称之。
“近日士林间,有些关于公子的……流言蜚语。”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言及……有人欲招揽公子于门下,却为公子所拒,并言道‘宁为寒门士,不做贵门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谢清晏的胸膛,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本官倒是好奇,公子对此番‘纳室’风波,如何看待?”
终于,图穷匕见!
这一刻,堂内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谢清晏身上!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一块!几位学官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是最后的摊牌!是裴砚被公然“打脸”后,最直接的反击!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耳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寒门学子,如何解释那堪称“大逆不道”的十个字!
是惶恐请罪?是巧言辩解?还是……继续强硬?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谢清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垂眸,没有半分回避,径直迎上了裴砚那冰冷审视的目光。
她的眼神,清正,坦荡,如同被雪水洗过的晴空,没有一丝杂质,更无半分畏惧。那里面,只有一种不容玷污的骄傲,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开口了,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相击,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官堂之上,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大人明鉴。”
“学生寒窗十载,夜夜孤灯,日日苦读,所为何来?”
她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终定格在裴砚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而又无比坚定的力量:
“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所求不过——以胸中所学,报效朝廷,济世安民!”
“容貌乃父母所赐,才学乃辛苦所得。”她字句清晰,如同宣誓,“若因此便被视为可供狎玩、可藏于私邸的玩物……”
她微微一顿,眼中迸射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光芒,声音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学生宁肯折笔毁容,就此庸碌一生,也绝不敢——辱没圣人教诲,辜负平生所学!”
“宁肯折笔毁容,也不辱没圣人教诲!”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学政衙门后堂,死寂得如同荒冢!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决绝至此的话语震得魂飞魄散!
折笔!毁容!庸碌一生!
这是何等惨烈、何等刚硬、不留丝毫余地的表态!这已不仅仅是拒绝,这是以自身的全部前途和未来作为赌注,发出的最强烈的抗议与宣言!
他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我谢清晏的才华与志向,绝非你们可以用来交易、用来满足私欲的筹码!若要以失去尊严和自由为代价,我宁可亲手毁掉这一切!
几位学官目瞪口呆,望着堂中那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裴砚端坐于上,身形未有丝毫变动,然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堂下少年那决绝的身影,以及那双眼中,不容置疑、不容玷污的骄傲与光芒。
他心中的那点因被忤逆而生的薄怒,那点源于前世记忆的、扭曲的占有欲,那点试图将异常掌控在手心的阴暗念头,在这一刻,面对着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气节,竟如同冰雪遇上烈日,开始迅速地消融、瓦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圈养的雀鸟,也不是什么能够用权势压服的寻常寒门子弟。
这是一把剑!
一把未曾开锋,却已显露出绝世锋芒的利剑!
一把……宁折不弯的利剑!
强纳?掌控?
只会彻底毁了他,或者,激起他更激烈、更不可控的反抗。最终的结果,恐怕会比前世……更加难以收拾。
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取代了之前的念头。那是一种对刚烈气节的忌惮,一种对纯粹志向的……敬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无法完全掌控之事物的……失落与释然。
堂内的寂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裴砚终于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案上的卷宗,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年少气盛,志存高远,亦是好事。”
他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
“你且去吧。”
“好自为之。”
没有赞许,没有责备,没有进一步的探究,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好自为之”。
然而,这已是某种意义上的……放手。
谢清晏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背后,已被冷汗悄然浸湿。她知道,她赌赢了。这最关键的一关,她闯过来了!
她再次深深一揖,姿态依旧从容:
“学生,告退。”
说完,她转过身,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向着那洒满阳光的堂外走去。青色襕衫的背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无法摧毁的坚韧与力量。
裴砚抬起头,目光幽深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门口的光亮处。
堂内,只剩下他和几位噤若寒蝉的学官。
他沉默良久,才伸手,将那份关于谢清晏的卷宗,轻轻合上。
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最终,将其推到了一旁。
仿佛,也将某个刚刚升起、又骤然熄灭的念头,彻底搁置。
这场始于青萍之末的风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无论是离去的谢清晏,还是留下的裴砚,都清楚地知道——
他们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