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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赤心明立场,稚子破心防

第十五章 赤心明立场,稚子破心防 (第2/2页)

“不……这不可能……”段果誉震惊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满脸的难以置信。他的手死死攥着木凳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连木刺扎进了指尖都未曾察觉。
  
  他当然听过那段血腥的过往。来大宋之前,耶律楚雄千叮万嘱,把他叫到书房,跟他说了整整一夜三年前大宋的宫变,说疤痕王赵建国是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的帝位,性子暴戾嗜杀,反复无常,让他入大宋之后,务必谨言慎行,万不可触其逆鳞。可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邻国之间流传的夸张传闻,一直以为,前太子确实是死于刺客之手,赵建国只是临危受命,继承大统。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世人皆知的“真相”,从头到尾,都是赵建国精心编织的弥天大谎。
  
  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从心底翻涌而上,直冲头顶。他想起了深宫之中,那个眼神冷冽、浑身煞气的疤痕王,想起了他对自己近乎偏执的掌控,想起了他随手斩杀内侍时眼都不眨的狠戾,想起了那些被他抄家灭门的文臣,想起了宫道上那些行色匆匆、连头都不敢抬的宫人,想起了李田村里那些家破人亡、沿街乞讨的百姓,后背瞬间爬满了寒意,连指尖都凉得像冰。
  
  耶律楚雄警告过他,不要来大宋,不要靠近疤痕王。他那时不懂,只当是表哥太过谨慎,如今,他终于懂了,却已经深陷其中,成了这位暴君身边的人。
  
  “我那位好弟弟,最擅长的,就是用谎言粉饰太平。”赵建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山间的寒冰,“凡是敢揭穿他谎言的人,凡是敢忤逆他旨意的人,最终都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他已经疯了,我想,这一点,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应该比谁都清楚。”
  
  段果誉的身子微微一颤,垂下了眼睫,指尖攥得发白,连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珠都未曾察觉。
  
  是,他清楚。
  
  他亲眼见过赵建国因为内侍打翻了茶盏,便面无表情地下令,将人拖出去杖毙,那内侍的哭喊声撕心裂肺,他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亲眼见过他因为江南名士不肯写称颂他功德的诗赋,便冷笑着下令,抄了人家满门,老幼妇孺无一幸免,尽数流放三千里;亲眼见过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唯诺诺,噤若寒蝉,哪怕他说的是错的,也无人敢反驳半句。
  
  可在皇宫里的时候,他始终闭着眼,装着糊涂,懦弱地只敢顾着自己的性命,不敢多问一句,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有半分忤逆。他怕,怕自己一句话说错,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怕远在大理的父王和家人,因为他受到牵连,怕视他如亲弟的耶律楚雄,为了救他掀起两国战火。
  
  可如今,他被带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知道了所有的真相,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对赵建国暴政的不满,对无辜者惨死的不忍,对天下百姓疾苦的心疼,终于冲破了长久以来的怯懦。他只觉得,那座皇宫压在他灵魂上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泛红的眼,看向赵建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在赵建成惊讶的目光里,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放在了赵建成的膝盖上。
  
  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停了,只剩下松脂灯燃烧的噼啪轻响,和几人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掌心的汗浸湿了赵建成玄色的衣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满是真诚与坚定,像砸在地上的金石,掷地有声:“对不起。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遭遇了这样的灭顶之灾。这世间,没有人该承受这样的痛苦与冤屈。如果大宋帝王,真的如你所说这般残暴不仁,那我们就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真相,扶你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重登帝位。”
  
  这话落下,木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赵玉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猛地直起了身子,手里的粗陶茶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案上,满脸震惊地看着段果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叔宝也睁大了眼睛,瞬间坐直了身子,看向段果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钦佩,还有一丝奇异的共情,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这个被他们掳来的、大理国的小王子,这个赵建国身边的私人诗人,竟然亲口说,要帮他们推翻疤痕王,扶正统归位?
  
  “他是认真的吗?!”赵玉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出声抗议,语气里满是焦灼与警惕,他甚至猛地站起了身,又被秦叔宝伸手拉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坐下,眉头紧锁,“建成,你别信他!这件事一旦闹大,必然会引发大宋与大理的两国战争!他现在说这些漂亮话,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想让我们放了他罢了!”
  
  赵玉安在皇室里长大,见多了皇室子弟的趋炎附势、两面三刀,早已学会了不相信任何从皇室嘴里说出来的漂亮话。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一旦他们与大理王子扯上关系,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难控,甚至会给赵建国留下发兵的口实,让他们多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可秦叔宝却不这么想。他看着段果誉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里不加掩饰的真诚与坚定,看着他放在赵建成膝盖上、微微颤抖却不肯收回的手,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从小在街头长大,父母死在了官兵的铁蹄之下,见惯了皇室成员的残暴自私、冷酷无情,见多了他们视底层百姓如草芥的嘴脸,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会真心实意为他们这些受苦的百姓着想、会为素不相识的人感到心疼的皇室子弟。
  
  段果誉是第一个。
  
  秦叔宝觉得,他们可以信任他。不,是他打心底里相信,这个眼里有光、心底有善的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他隐隐觉得,这个少年的到来,或许会成为他们命运的转折点,会让他们苦苦等待了三年的正义,早日到来。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赵建成也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又抬眼看向眼前泪眼汪汪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活了二十四岁,见多了人心险恶,见多了虚情假意,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可当他对上段果誉的眼睛,看着那双杏眼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算计与虚假,他忽然想起了李田村集市上的那一眼,想起了这个少年对着街边摆摊老妇弯腰问好的模样,想起了他蹲下身,把铜板轻轻放在乞讨孩童碗里的温柔。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颗心里,只装着纯粹的善良,没有半分阴霾。
  
  段果誉对上他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墨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垂落在肩头,发梢扫过他的手臂,衬得他眉眼愈发澄澈坚定。
  
  “我们不能信他!”赵玉安再次急切地开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建成,我们在皇室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皇室子弟的话,最是信不得!”
  
  他的话还没说完,段果誉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他。赵玉安对上他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虚假,只有坦荡与坚定,他微微一愣,心里的怀疑,竟莫名地降了几分。
  
  下一秒,段果誉开了口,用的是和赵玉安方才一模一样的、大宋皇室专用的雅言,流利标准,字正腔圆,没有半分滞涩。
  
  “我这么说,从来都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雨后拔节的青竹,声音不大,却稳得惊人,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这么说,只因为这是对的事。我在皇宫里住了数月,亲眼看着那些王公贵族把自己锁在深墙大院里,闭着眼,装着瞎,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我也亲眼站在最前排,看着那位帝王的疯狂与暴戾,看着他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暴政,这样的昏君,该结束了。”
  
  一屋子的人,都彻底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理来的小王子,竟然能说一口如此流利的大宋皇室雅言,更没想到,他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说出这样一番话。
  
  赵建成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玩味,只有发自内心的愉悦与惊艳,像冰雪初融,春水淌过。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了段果誉的脸颊,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温柔地擦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段果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来,用那双盛满了希望的、湿漉漉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像只等待回应的幼兽,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建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脸颊,俯身靠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可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我惊喜啊,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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