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半枕畔语,一念起柔肠
第二十九章 夜半枕畔语,一念起柔肠 (第1/2页)长乐宫的深夜,万籁俱寂。
寒月穿过雕花窗棂,洒下一片清辉,落在宽大的龙床之上,映着少年脚踝上那副赤金镣铐,泛着冰冷又华丽的光。铁链拖在锦被上,只余短短一截,堪堪够他在床榻间辗转,连翻身都要受着桎梏。
段果誉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的锦绣帐幔,毫无睡意。
腰间被一条沉重的手臂死死箍着,赵建国的手掌牢牢扣在他的腰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密不透风的禁锢带来一阵阵窒息感,让他连稍大些的动作都做不到。
约莫已是午夜,可这位大理小王子,却没有半分困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赵家那对双胞胎的恩怨情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心口发闷。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卷入这场兄弟反目的皇权争斗里,可如今,他被锁在这深宫寝殿,铐在疤痕王的龙床上,成了这场纷争里最身不由己的那个人,成了赵建国的私人物品,连睡觉都要被他箍在怀里,当个暖床的物件。
皮肤因为长时间的紧绷,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麻意。他想尖叫,想嘶吼,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他是大理的王子,不是谁的玩物,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他。可嘴唇抿得死死的,半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他不敢吵醒身边这个沉睡的怪物,怕他醒过来,又是新一轮的折辱与疯狂。
思绪渐渐飘远,从赵家兄弟的悲剧里抽离,飘回了千里之外的大理,飘回了那个他日夜思念的家。
他想,父王会不会想他?母妃会不会因为他杳无音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掉眼泪?
他的父亲段正清,是大理当今国主,治下宽和,待子民亲厚,于他更是极尽疼爱。大理民风本就开放,不似大宋这般重规矩、严尊卑,父王从未逼着他学那些权谋算计、行军布阵,只看着他整日痴迷诗词,笑着抚着他的头说,我大理的儿郎,未必都要弯弓骑马,能落笔惊风雨,也是顶好的本事。
所以他的少年时光,过得肆意又轻松。
从不用像表哥耶律楚雄那样,从记事起就要学着处理朝政,研习行军打仗的兵法,背负着整个大辽的未来,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功课,担不完的责任。他是大理国主最疼爱的小王子,上面有哥哥撑着门楣,表哥担着邻国的依仗,他只需要做个闲散的王族,写自己喜欢的诗,看自己喜欢的风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表哥耶律楚雄。
楚雄表哥温柔又强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射兵法更是无一不精,是大辽所有人都敬仰的储君。他从小就跟在表哥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表哥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总想着长大了,要成为和表哥一样的人。两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比亲兄弟还要亲厚。
他的亲哥哥段白贤,比他大了七岁,性子沉稳冷硬,天生就是将才,如今已是大理大军的主将,常年驻守在大理边境,护着家国安宁。哥哥话不多,却最疼他这个弟弟,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军营,也总不忘给他寄信,写边境的风土人情,写军营里的趣闻轶事。哪怕他写的诗再稚嫩,哥哥也会认认真真地回信,一字一句地夸他写得好,说等他归来,要亲眼看着他题诗作画。
就连素来严厉的母妃,也会笑着骂他,都多大的人了,写的诗还跟孩童闹着玩一样,可转头,就会把他写的诗,小心翼翼地收在自己的妆匣最深处,连贴身侍女都不许碰。
他的母妃,出身大理名门,是个出了名的端方持重的女子,一辈子都活在世家规矩里。在外人面前,永远是端庄得体的王后,脸上从不会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连对自己的孩子,也总是板着脸,极少笑。可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一家人的时候,母妃虽然依旧拘谨,却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会在他受了委屈时,偷偷往他手里塞一颗蜜糖,会在他伏案写诗时,默默为他添上一盏暖灯。
段果誉知道,母妃那颗被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心,完完全全地爱着他们,爱着这个家。
他何其有幸,生在这样一个被爱包裹的家庭里。
所以每当他想起赵家兄弟的悲剧,想起那对双胞胎,一个被逼得流落民间,隐姓埋名三年,一个弑亲篡位,坐在孤家寡人的龙椅上,三年来活在无尽的猜忌与恐惧里,他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可心疼归心疼,他却半分都不能接受赵建国对待他的方式,更半分都不能认同,他那些疯狂偏执、草菅人命的所作所为。
他又想起了赵建成。
那个被世人遗忘的前太子,那个在星夜里温柔地吻着他,跟他说要给大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的男人。明明长着和赵建国一模一样的脸,却活成了完全相反的模样,温柔,悲悯,心怀苍生,连看他的眼神里,都满是珍重与疼惜。
段果誉从来都不是会轻易否定一个人的人,他习惯了看着一个人的错处,却不会轻易全盘否定他的全部。所以他看着赵建国,看着这个疯狂暴戾的疤痕王,也窥见了他藏在疯狂背后,对爱与温暖的极致渴望。
哪怕他用错了方式,用最极端、最伤人的手段,去抓那一点点遥不可及的光,段果誉也总能忍不住去想,这三年,他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冷的龙椅上,该有多孤独。
他十六岁登基,手足相残,血染宫廷,坐上了这至尊之位,却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怕,怕所有人都恨他,怕身边的人都想反他,怕露出半分软弱,就会被人拉下马来,落得和他父皇、兄长一样的下场。所以他只能用暴戾和疯狂武装自己,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狠狠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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