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无声的网
第四十八章:无声的网 (第2/2页)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穆文儒缓缓开口:“大小姐,你这是让我穆家……当你的耳目?”
“不。”守芳摇头,“是合作。穆老板提供渠道,我提供保护。”
“保护?”
“军需采购的新规,断了多少人的财路,穆老板应该清楚。”守芳说,“惠民厂那个陈老板,现在可成了众矢之的。但为什么没人敢动他?”
穆文儒若有所思。
“因为所有人知道,他背后是我。”守芳声音平静,“动他,就是动我。动我,就是动我父亲。”
她顿了顿:“穆老板的生意做得大,眼红的人不少吧?日本人、俄国人、奉军内部某些人……要是有个风吹草动,有人能提前给穆家报个信;要是有谁想对穆家下手,有人能帮忙周旋——这样的‘保护’,穆老板需要吗?”
穆文儒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他抬头:“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个。全是孩子,十三到十六岁,机灵,识字,能吃苦。”守芳说,“穆老板可以把他们当学徒使唤。三年内,他们的一切开销我负责。三年后,去留由穆老板定。”
“要是他们惹事呢?”
“我负责清理门户。”守芳一字一顿,“但我也保证,他们绝不会做损害穆家利益的事。相反,他们会尽全力保护穆家。”
穆文儒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奉天城的街道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这个城市表面繁华,底下却暗流汹涌。日本人步步紧逼,各路势力勾心斗角。穆家三代基业,到他手里,是壮大还是败落,就在这几年了。
他转身:“好。但我也有条件:第一,这些人必须完全听我铺面掌柜的调配;第二,如果我发现他们有任何不妥,有权随时退回;第三……”
他盯着守芳:“如果将来有一天,穆家有难,大小姐要保我全家性命。”
守芳起身,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只纤细却有力,一只厚实而精明。
三月开春,“奉天慈幼学堂”正式挂牌。
守芳捐了五百大洋,王永江出面协调,在城西划了块荒地,盖起三排青砖瓦房。顾雪澜任校长,还请了四位先生,两位教文化,两位教手艺——一个会裁缝,一个会木工。
开学那天,来了二百多个孩子。有孤儿院的,有街面上的流浪儿,更多的是贫苦人家养不起的孩子。
守芳站在台上讲话,很简单:“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书念,有手艺学。但有一条——学到的本事,不能用来害人,只能用来帮人,帮自己,帮这片土地上的乡亲。”
孩子们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在这里,不用挨饿,不用受冻。
第一批特殊培养的三十个孩子,是顾雪澜和韩震一起挑的。年纪都在十到十四岁之间,机灵,记性好,最重要的是——眼神干净,没有市井油滑气。
训练分三部分。
白天,正常上课,识字算数。
傍晚,韩震带他们“做游戏”——其实是基础侦查训练:怎么记人脸,怎么记路线,怎么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环境。
夜里,守芳亲自来。不教技巧,讲故事。讲岳飞抗金,讲戚继光抗倭,讲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苦难和抗争。
“你们要知道,”守芳对孩子们说,“咱们脚下的土地,叫东北。这里有大豆,有高粱,有森林,有矿产。日本人想要,俄国人也想要。可这是咱们的家,谁也不能抢。”
一个叫铁蛋的男孩举手:“大小姐,那要是他们真来抢呢?”
守芳看着他:“那就记住他们长什么样,记住他们干什么,记住他们把咱们的东西运到哪里去。然后,告诉能保护这片土地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睛里有了光。
五月,第一批二十个孩子被送到穆家各铺面。
铁蛋去了北街茶馆,当跑堂小二。他记性好,不到半个月,就把常客的喜好摸清了:张老爷爱喝龙井,李掌柜要一壶茉莉花加两颗冰糖,那位总坐在角落的戴眼镜先生,其实是报馆编辑,爱打听新鲜事……
六月,茶馆来了两个日本人,说话声音很低,但铁蛋耳朵灵,隐约听到“勘探”、“矿脉”、“辽南”几个词。他不动声色,添茶时故意慢了点,多听了两句。
当晚,他用学堂教的密写方法——米汤写字,碘酒显影——把听到的写在废茶叶包装纸上,混在垃圾里扔到指定角落。
第二天,这张纸到了韩震手里。
七月,穆家商队从吉林回来,带队的伙计柱子(也是学堂出来的)报告:路上遇到一支奇怪的“科考队”,有日本人,有白俄,装备精良,但行为鬼祟。他们在长白山一处山谷停留三天,取了大量岩石样本。
八月,车马行的小顺子(同样来自学堂)在给一家日本商社运货时,发现货物清单和实际重量不符。他留了个心眼,在卸货时故意弄破一个麻袋——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宣称的大豆,而是某种闪着金属光泽的矿石。
一条条零散的信息,汇集到守芳的书房里。
她在地图上标记,连线,分析。
到九月初,一张覆盖奉天主要街区、辐射周边城镇的信息网初步成型。网眼还粗,但已经能兜住一些东西了。
九月十五,中秋节前夜。
守芳在书房里看着最新汇总的情报,眉头紧锁。
韩震站在一旁:“大小姐,有什么不对?”
“太集中了。”守芳指着地图上辽南地区的几个标记点,“过去三个月,日本人以‘科考’、‘勘探’、‘商贸’为名的活动,七成集中在辽南这片区域。”
她抬起头:“韩震,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日本为什么一定要占领东北吗?”
韩震想了想:“资源。煤、铁、大豆、木材。”
“对。”守芳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如果我猜得没错,日本人恐怕……发现大矿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雪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色发白。
“守芳,刚收到的。我们在满铁附属地外围的眼线报告——日本人从德国订购了一批最先进的地质勘探设备,已经从大连港上岸了。收货方是‘满铁地质调查所’,但目的地……”
她深吸一口气:“是辽南千山山脉,一个叫‘大孤山’的地方。”
守芳霍然起身。
大孤山。
她前世记忆里,那里是亚洲最大的铁矿之一——鞍山铁矿的核心矿区。日本人1918年就秘密勘探,但直到1920年代后期才公开。
历史,提前了。
“韩震,”守芳声音冷得像冰,“让所有外派的孩子们提高警惕。日本人要有大动作了。”
“是!”
窗外,中秋月圆。
奉天城的万家灯火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而网的中央,是辽南地下沉睡的黑色宝藏。
那里埋着的,不仅是矿石。
更是一个民族工业的命脉,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