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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第五十六章 铁路权益·寸步不让 (第2/2页)

围观的闲汉凑了二三十号人,伸着脖子瞅那块匾,有人念出声:“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
  
  “这啥?又要修铁路?”
  
  “商办的,没听刘会长说?奉天商会自个儿攒钱修。”
  
  “自个儿修?能修成吗?”
  
  “管他娘修成修不成,修一寸是一寸。”
  
  林成栋是正月十九到的。
  
  这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拎一只旧皮箱,站在筹办处门口。
  
  他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久到刘海泉以为他不愿进去,正要开口招呼,林成栋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抬手正了正帽檐。
  
  他进去了。
  
  第一句话是:“勘测队需要八个人,水准仪、经纬仪我自带,路基土质资料京奉路局档案室有副本,我明天去借。”
  
  第二句话是:“张小姐,这条铁路,要用中国钢轨。”
  
  守芳望着他。
  
  “京奉线用的是英制钢轨,每码六十磅。南满线用的是日制,每米三十公斤。两种轨距、承重、扣件都不通用。”林成栋声音平静,像在讲一门普通的技术课,“咱们修新线,可以用自己的标准。”
  
  他顿了顿。
  
  “唐山铁路工厂大前年试制过一批国产钢轨,京张铁路用过一段,三年没出过事故。”
  
  守芳沉默片刻。
  
  “林工,唐山轨产量够吗?”
  
  林成栋没回避她的目光。
  
  “不够。”
  
  “那咱们还用自己的标准?”
  
  “用。”林成栋说,“现在不够,五年后够,十年后够。只要一直用自己的,总有一天够。”
  
  守芳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弯唇角,是眼底真真切切漾开一层薄光,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林工,”她说,“你画图。钢轨的事,我来想办法。”
  
  正月二十三。
  
  吉田茂再度来访。
  
  这回他没带河本大作,也没进正堂,在西花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守芳没有出面。
  
  她站在花厅隔壁的耳房里,隔着一道板壁。
  
  板壁那头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茶盏碰着几案,一声脆响。
  
  张作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吉田先生,今儿咋一个人来了?那位河本中佐没跟着?”
  
  吉田茂声音温和:“河本中佐公务繁忙,已回旅顺。”
  
  “哦。回旅顺了。”
  
  张作霖拖着腔,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粒发霉的花生米。
  
  杨宇霆的声音平稳:“吉田先生,关于奉吉线协同管理一事,我方连日军政两界连日研商,又与奉天总商会、省议会多方征询意见。兹事体大,关系两国商民利益,万不可草率。”
  
  吉田茂道:“贵方慎重,我方理解。只是关东州厅方面,对沿线治安不靖一事,压力颇大。”
  
  “治安嘛,正在整饬。”张作霖慢吞吞接话,“奉天巡警总局新添了三百号人,四平、昌图两县警署也加了编制。只是这训练要时间,枪械要调拨,一时半刻……”
  
  他没把话说完。
  
  吉田茂沉默了一息。
  
  “在下听闻,贵方奉天商会近日成立了一个……铁路筹办处?”
  
  耳房里,守芳攥紧了袖口。
  
  板壁那头安静了两息。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调门:“嗨,那些买卖人,闲不住。去年大豆收成好,赚了几个钱,烧得慌,想学人家修铁路玩。”
  
  顿了顿。
  
  “吉田先生也知道,奉天这帮土财主,没见过世面。让他们折腾去,折腾累了,自个儿就消停了。”
  
  吉田茂没接话。
  
  茶盏碰着几案,又是一声脆响。
  
  “大帅,”吉田茂的声音温和如常,“在下告辞。”
  
  脚步声由近及远,皮鞋踏过青砖,一下,两下,三下,消失在月洞门那头。
  
  花厅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守芳以为张作霖已经起身离开。
  
  然后她听见这个东北王慢吞吞开口。
  
  “邻葛,你说吉田茂信不信我那套?”
  
  杨宇霆没立刻答。
  
  半晌,他道:“他信不信不要紧。东京信就行。”
  
  “东京信啥?”
  
  “东京信美国人。”杨宇霆声音低缓,“关东州厅接到外务省电报——美国驻奉天领事麦耶上月去大连考察,满铁总裁室专门派员陪同。美国人在东北想插一脚,内阁有人觉得,为一个支线权益激化局面,得不偿失。”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沉默。
  
  炭火噼啪响了一记。
  
  “那破筹办处,”张作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还真把日本人唬住了。”
  
  杨宇霆道:“不全是因为筹办处。”
  
  “还有啥?”
  
  “还有刘海泉。”杨宇霆顿了顿,“还有京奉路局那个姓林的工程师。还有……”
  
  他没说下去。
  
  张作霖替他接上:“还有守芳。”
  
  耳房里,守芳静静立着。
  
  板壁那头的沉默,压得很沉,像腊月的天,不见雪,却透骨寒。
  
  良久。
  
  张作霖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邻葛,你说咱这东北,到底是谁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从前说是皇上的,皇上跑了。后来说是袁世凯的,袁大头死了。再后来说是咱的,可咱说话不算数,算数的是旅顺那个关东军司令。”
  
  他顿了顿。
  
  “他娘的,老子当了十二年东北王,地盘还是人家的。”
  
  守芳攥紧了袖口。
  
  她没有走进去。
  
  此刻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静静听着,隔着一道板壁,听见一个五十二岁的土匪、军阀、东北王,在自己最信任的幕僚面前,说出了这辈子最软、也是最硬的一句话。
  
  正月二十五,夜。
  
  守芳在灯下翻看林成栋送来的初勘方案。
  
  马祥立在门槛边,压着嗓门回话:“小姐,京奉路局庶务科那个姓林的工程师,今儿个又送来一摞图纸。门房说还有一箱子书,是托人从天津带来的,英文的。”
  
  “英文的?”
  
  “说是美国铁路工程协会的年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全份。”马祥挠挠头,“林工程师说,里头有几篇讲山区铁路选线技术的,咱东北用得上。”
  
  守芳看着面前那摞图纸。
  
  墨线勾得极细。
  
  等高线、里程桩、桥梁涵洞、曲线半径——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边角微微卷起,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痕迹。
  
  她想起白天刘海泉说的一番话:“林成栋这人,唐山铁道学堂甲等毕业,当年本可留京奉路局坐办公室,他非要下工地。干到四十一岁,连个副科级都没混上。”
  
  “为啥?”她问。
  
  刘海泉叹了口气。
  
  “嘴硬。当年英国人管京奉,他说中国工程师该拿中国标准的薪水,闹到路局督办那去。督办是中国人,可路局借的是英国贷款。为这事,他被打发去管了三年仓库。”
  
  守芳沉默着翻过一页图纸。
  
  这座城。
  
  这片土地。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埋没在仓库里、账房间、乡镇小学讲台上,磨秃了棱角、熬白了头发,却还攥着一本发黄的英文年刊,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她合上图纸。
  
  “马祥,明儿个让门房把那箱子书直接送我这儿来,不用转庶务科了。”
  
  马祥应声。
  
  他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
  
  “你去打听打听,唐山铁路工厂那个试制钢轨的工程师姓什么,还在不在厂里。”
  
  马祥愣了愣。
  
  他没问为什么,垂头应了。
  
  脚步声远去。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夜已深。
  
  奉天城睡了。
  
  远处商埠地的日式木屋、俄式洋楼、满铁大楼,灯火稀稀疏疏,像倦了。
  
  只有南满铁道株式会社那栋七层建筑,屋顶天线仍亮着红灯。
  
  一明一灭。
  
  隔几息,便向东京发一封电报。
  
  守芳望着那盏红灯。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几个名字。
  
  刘海泉。
  
  林成栋。
  
  唐山那位不知名的钢轨工程师。
  
  还有今夜翻看图纸时,无意间瞥见扉页上的一行小字。
  
  林成栋的笔迹,蓝墨水,写得极工整。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窗外北风拂过,窗纸簌簌轻响。
  
  守芳垂眼。
  
  她想起今晚从正堂回来时,在月洞门外听见的一段对话。
  
  是张作霖和杨宇霆。
  
  张作霖说:“刘海泉认了五万股本?”
  
  杨宇霆道:“五万。”
  
  “林成栋那边呢?”
  
  “图纸已画了十七张。”
  
  张作霖沉默片刻。
  
  “邻葛,你说守芳——她是咋把这些人都翻出来的?”
  
  杨宇霆没答。
  
  张作霖也没等他答。
  
  半晌,这个东北王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短促。
  
  浑浊。
  
  像老柞树被冬风刮断了一根枯枝。
  
  “妈了个巴子,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地盘拢共没占住三百里。她倒好,坐屋里不动,先占住人心了。”
  
  杨宇霆低声道:“大帅……”
  
  “行了。”张作霖打断他,声音恢复如常,“明儿个让军需处给那筹办处拨两辆卡车,别走帅府的账,走二十九师辎重营。就说……剿匪缴获的,搁仓库也是落灰。”
  
  守芳立在月洞门外。
  
  她没有进去。
  
  此刻也不需要她说什么。
  
  她只是站了很久,望着门帘里透出的一线昏黄灯火,听着那个男人用最粗鄙的字眼,说着最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夜风拂过檐角冰棱。
  
  叮。
  
  叮。
  
  叮。
  
  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铁轨。
  
  守芳从窗前回身。
  
  灯下那摞图纸静静摊着。
  
  她走过去,翻开扉页。
  
  林成栋那行小字,在灯火下晕开淡淡墨迹。
  
  她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在扉页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不是回给林成栋的。
  
  是写给自己的。
  
  “铁路网——第一步。”
  
  搁笔。
  
  远处那盏红灯,仍在一明一灭。
  
  守芳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腊月二十八那晚,站在城楼上,学良问她:姐,你看什么?
  
  她说:看我们的家,看这座城,看这片土地。
  
  彼时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商埠地的日式洋楼、俄式教堂、满铁大楼,像一簇簇刺进肌理的锈钉。
  
  她望着那一切,心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地图。
  
  不是疆界。
  
  不是这座城、这片土地在纸上的轮廓。
  
  而是——
  
  这些人心里的那条路。
  
  房门轻响。
  
  马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一路小跑后的喘息。
  
  “小姐,唐山那边回信了。那位工程师姓彭,彭德轩,宣统二年留日,东京帝国大学土木工学科毕业。大正三年回国,在唐山铁路工厂干了九年。”
  
  他顿了顿。
  
  “去年底厂里裁洋员,把他从试制车间调到材料科管库房了。”
  
  守芳握着笔杆的手,轻轻一顿。
  
  窗外那盏红灯,明了一瞬。
  
  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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