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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血火洗礼

第五十八章 血火洗礼 (第1/2页)

六月初九。
  
  辽中县北,三道岗子。
  
  天亮前下过一阵急雨,土路泞得粘脚。九连一百一十三号人,在林子边沿蹲了半宿,蚊虫把小咬成片成片往脸上糊,没人敢拍。
  
  吴越趴在最前头,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张学良趴在他身侧偏后半尺。
  
  这是连长默许的位置——不远不近,够得着传令,够不着挡枪线。六十五天前他刚来九连时,吴越连这个位置都不给他,让他跟在辎重班后头扛弹药箱。
  
  扛了二十三天弹药箱。
  
  后来夜岗遇狼那回,韩震把他往前调了五尺。
  
  再后来,打靶优秀,散兵线改了三回能让连长点一下头,吴越又把他往前调了五尺。
  
  现在他趴在这儿,距连长半个身位,全连尖刀班最靠前的侦察位。
  
  林子里闷得像蒸笼。
  
  张学良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把——不是紧张,是汗。
  
  他告诉自己不是紧张。
  
  “连长,”前头二虎子压着嗓门回头,“三道岗子那边有烟。”
  
  吴越没动。
  
  “啥烟?”
  
  “青烟,细的,不像做饭。”二虎子顿了顿,“像洋烟卷子。”
  
  张学良心口一缩。
  
  洋烟卷子——日本卷烟,奉军兵铺子里不卖这号货,只有商埠地那些日本人开的杂货铺才有。普通土匪抽不起。
  
  韩震放下望远镜。
  
  “几点方向?”
  
  “一点钟,岗子半腰,林子口。”
  
  韩震沉默三息。
  
  “全体,枪上膛。”
  
  九连的呼吸声变了。
  
  一百一十三杆枪,七十八枝能用,剩下三十五枝是老得掉渣的填膛货。可上膛那一下,咔嗒声连成一片,像冻裂的老林子,开春第一回炸出冰缝。
  
  张学良握紧枪托。
  
  这是他那枝汉阳造,全连最旧的几枝之一,膛线磨平了,枪托上有一道老裂,用铁丝箍了三道。吴越本要把新缴获那几枝辽十三给他,他没要。
  
  枪是冷的,手是热的。
  
  这话他写的,他得认。
  
  “来了。”二虎子声音发紧。
  
  岗子半腰,林子边缘,黑压压涌出一片人影。
  
  不是土匪的散漫队形——是散兵线。
  
  左右两翼展开,前后梯次配置,中间主攻方向集中五六个火力点。人影移动很快,低姿,静默,除了草叶刷动声,什么响动都没有。
  
  吴越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不对。”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擦过磨石。
  
  “这不是绺子。”
  
  张学良握住枪托的手猛然收紧。
  
  他看见那些人的动作了。
  
  ——跃进的姿势,低姿匍匐时肘膝交替的频率,架枪时枪托抵肩的角度。
  
  不是土匪。
  
  土匪不会这样。
  
  吴越低喝:“打!”
  
  枪声撕破林子。
  
  第一轮齐射,对面倒下去三个。剩下的几乎没有停顿,就地卧倒,散兵线眨眼间收拢成三个火力扇面。
  
  “机枪!”二虎子嘶声喊。
  
  对面两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不是老式歪把子,是弹匣供弹、射速极快的那种。九连这边压不住,头刚抬起来,土花溅一脸。
  
  张学良把脸埋在湿泥里。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像无数烧红的铁钉钉进身后树干,噗噗闷响,木屑纷飞。
  
  “撤!往北林子撤!”吴越声音劈了。
  
  九连开始后移。
  
  不是溃退,是交替掩护——这战术练过无数回,撤退时前队射击、后队后移二十步、蹲下装弹、前队后移。可对面火力太猛,第一次交替就有三个兵没站起来。
  
  张学良是后队。
  
  他蹲在一棵桦树后头,汉阳造架在树根凹槽里,瞄着对面一挺机枪的位置。
  
  三百米。
  
  他打靶最好成绩是一百五十米,优秀。
  
  三百米他没打过。
  
  他把准星往下压了半格,又压半格,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对面机枪又吐出一串火舌,九连一个兵栽倒,枪甩出去三丈远。
  
  张学良扣下扳机。
  
  枪身狠狠撞在肩窝,疼。他没顾上。
  
  对面机枪哑了。
  
  不知是打中了枪手还是打坏了枪,那挺突突了半天的火舌,停了。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
  
  张学良没应声。
  
  他蹲回树后,手抖得装不进子弹。
  
  六月初九,申时正。
  
  三道岗子北坡。
  
  九连退守第二道防线时,清点人数,伤了十九个,折了七个。
  
  七个兵躺在南坡那截林子里,起不来了。
  
  吴越脸上那道刀疤红得像新砍的,他蹲在土坎后头,把望远镜攥得咔咔响。
  
  “连长,”二虎子爬过来,半边袖筒是红的,不知是别人的血还是他的血,“对面又上来了。”
  
  吴越没回头。
  
  “还有多少子弹?”
  
  “人均……不到五发。”
  
  韩震沉默。
  
  张学良趴在他身后,听见这位三十三岁的老兵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血腥气的唾沫。
  
  他忽然开口。
  
  “连长,西边那截断崖。”
  
  吴越转头。
  
  张学良指着坡西侧一处地形。那是块土崖,三丈高,崖顶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崖脚是片乱石滩。
  
  “咱们从正面拖住,派一个小队上崖顶。”他声音压着,却稳,“崖顶视野能罩住对面主攻方向。不用多,两个枪法好的,压住那挺还在响的机枪,正面就能喘口气。”
  
  吴越盯着他。
  
  盯了三息。
  
  “你打过仗?”
  
  张学良迎着他目光。
  
  “没有。”
  
  “纸上画的?”
  
  张学良沉默一息。
  
  “我姐教的。”
  
  吴越没再问,但看张学良的眼神不一样了,多了丝意外和了然。
  
  他点了二虎子和另外两个枪法好的兵,又点了一个人。
  
  “薛良,你也去。”
  
  张学良一愣。
  
  吴越没看他,盯着崖顶方向。
  
  “你画的图,你上去指位置。”
  
  张学良把汉阳造往背上一挎,跟着二虎子往西坡摸过去。
  
  六月初九,酉时初。
  
  崖顶。
  
  二虎子趴在一块风化的石头后头,枪管从石缝探出去,瞄着对面那挺还在嘶叫的机枪。
  
  “四百米。”他压着嗓,“风偏得算。”
  
  张学良趴在他右侧,透过一丛野蒿,用韩震那架老望远镜看着对面。
  
  镜头里,那些“土匪”的脸清晰了一瞬。
  
  短头发,发际线剃得很高。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衣裳——不是粗布对襟褂子,是灰绿色的、系带子的那种。
  
  他见过这种衣裳。
  
  去年腊月,吉田茂带河本大作来帅府,河本大作进门脱大衣时,里头穿的就是这种。
  
  灰绿色,系带子,领口挺括。
  
  关东军制式衬衫。
  
  张学良的手指把望远镜攥得发白。
  
  他想起守芳说过的话。
  
  “日本人最怕两样:一是咱们不跟他打第一枪,二是咱们不让他打完第一枪还能全身而退。”
  
  他把望远镜放下。
  
  “二虎子,三点钟方向,偏下两指。”
  
  二虎子没问,枪口微移。
  
  砰。
  
  对面那挺机枪的射手往后一仰,枪口朝天,突突了两声,哑了。
  
  “好!”崖顶几个声音压着欢呼。
  
  张学良没出声。
  
  他重新端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些灰绿色衬衫的身影开始调整队形,火力往崖顶方向集中。
  
  “撤!”他低喝,“他们发现咱们了!”
  
  六月初九,酉时三刻。
  
  九连阵线往后又退了四十丈。
  
  崖顶小队撤下来时,二虎子右肩挨了一枪,半边身子都是血。他咬着牙,愣没吭一声,自己拿绑腿勒住伤口,勒得脸发青。
  
  张学良架着他撤进最后一道土坎。
  
  吴越看了二虎子一眼,又看了张学良一眼。
  
  “压住那挺机枪了。”
  
  不是问句。
  
  张学良点头。
  
  “四百米,一枪毙了射手。”
  
  吴越沉默一息。
  
  “你指的位?”
  
  张学良点头。
  
  吴越没再说。
  
  他把手里那枝辽十三步枪往张学良怀里一塞。
  
  “用这枝。”
  
  张学良低头看那枪。枪身八成新,膛线清晰,枪托上没铁丝箍。
  
  “连长,我——”
  
  “你他娘别磨叽。”吴越骂得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完仗还我。”
  
  张学良把辽十三握在手里。
  
  枪是冷的。
  
  他的手也是冷的。
  
  可他握紧了。
  
  六月初九,酉时六刻。
  
  太阳偏西,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对面攻势缓了。
  
  不是撤退,是调整。那些穿灰绿色衬衫的人影在岗子半腰重新集结,散兵线收拢,火力点重新配置。
  
  吴越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
  
  “他们在等人。”
  
  张学良心口一缩。
  
  “等啥?”
  
  吴越没答。
  
  他攥着望远镜,往北边林子上空望了一瞬。
  
  那方向没有烟,没有动静,只有暮色一层层压下来。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枪声,不是人声。
  
  是马蹄。
  
  韩震猛然回头。
  
  “咱们的人!”
  
  北坡林子边缘,黑压压涌出骑兵。不是三五骑,是成片成片的灰军装,马刀出鞘,夕阳下反着冷光。
  
  打头那骑一身玄色骑装,矮壮,脊背拔得笔直。
  
  张学良喉头猛然收紧。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可他认得那脊背。
  
  “爸……”
  
  六月初九,戌时正。
  
  三道岗子战斗结束。
  
  二十七师六十八团三营驰援赶到,骑兵连包抄侧翼,那些穿灰绿色衬衫的“土匪”留下十七具尸体,剩下的趁夜色往东南方向溃逃。
  
  吴越站在战场边缘,看着手下人抬担架。
  
  七个兵躺在那排担架上,脸蒙着军装。
  
  十七岁到三十四岁。
  
  他蹲下身,把一个兵滑出担架的手轻轻塞回军毯下。
  
  张作霖的马蹄停在吴越身后三尺。
  
  他没下马。
  
  吴越站起来,敬礼,垂着头。
  
  “大帅。”
  
  张作霖没看他。
  
  他看着那排担架,看着担架上蒙脸的那些军装,看着军装上没来得及补的破洞、没来得及洗的泥印、没来得及拆的线头。
  
  看很久。
  
  “九连折了几个?”
  
  吴越喉结滚动。
  
  “七个。”
  
  张作霖沉默。
  
  暮色里起了风,把他玄色骑装的衣角掀起来,一下,一下,像拍在无形的墙上。
  
  “对面是啥人?”
  
  吴越沉默一息。
  
  “关东军第七守备队。”他顿了顿,“二等陆曹以下,全员着便装、持制式武器、以战斗队形向我方进攻。”
  
  张作霖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湿泥里,吱咕一声。
  
  他走到那排担架前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十七岁,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绒毛。
  
  十九岁,左眉有道旧疤。
  
  二十四岁,手指粗短,是抡惯了锄头的农家子弟。
  
  他看完最后一个。
  
  转身时,张学良站在三步开外。
  
  这孩子一身泥泞,左脸被子弹擦过,血糊了半腮。那枝汉阳造还挎在背上,铁丝箍好好的,枪膛里空了。
  
  他手里握着另一枝枪。
  
  辽十三。
  
  张作霖看一眼那枪,没问。
  
  “你杀的?”他指着远处那具“土匪”头目的尸体。
  
  张学良喉结滚了一下。
  
  “是。”
  
  “几个人打的?”
  
  张学良沉默一息。
  
  “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四百米,一枪。”
  
  张作霖没说话。
  
  他看着张学良。看着这孩子被硝烟熏黑的眉眼、被子弹擦破的颧骨、被枪托撞青的肩窝。
  
  看很久。
  
  “怕不怕?”
  
  张学良迎着他目光。
  
  “怕。”
  
  “还当不当兵?”
  
  张学良没答。
  
  他把那枝辽十三握紧,垂下眼,看着枪托上那一道崭新的、还没磨亮的木纹。
  
  “爸。”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我想把那七个兵的名字,记下来。”
  
  张作霖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道血痂,看着儿子手里那枝还没焐热的枪。
  
  他忽然别过脸去。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老子打仗二十年,从没记过死的人名。”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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