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第六十章 军校建言·深谋远虑 (第2/2页)守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想起上辈子在国防大学读过的战例。
1939年,诺门罕。
日军在苏军密集炮火下坚持密集队形冲锋,死伤逾万。苏军用的,正是这种疏开、分散、充分利用地形地物的现代战术。
那是十六年后的事。
郭松龄此刻写下的这几行字,早了十六年。
守芳把教材合上。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后来那个人,会在1925年冬天走上那条路。
——他不是不知道这片土地病了。
他知道得太早。
十月十五。
特别培训班第一期在讲武堂东院开课。
没有挂牌子,没有开学典礼,没有记者拍照。只有一队三十七名年轻军官,在寒风中列队,听郭松龄训话。
守芳没有去。
她坐在书房里,翻着官银号送来的新账册。彭贤这几日跑了好几趟,把民国八年到十一年的实业贷款核销明细理出了头绪。
永昌机器厂的周师傅,南关焊洋铁壶那个,前儿个被马祥请到帅府来了。
老头儿六十一了,手抖,可画起铸造图纸来,笔稳得像十八岁。他在书房站了一个时辰,把当年永昌厂那台试制一半的柴油机图纸,凭记忆复原了七成。
临走时,他看着守芳,嘴唇翕动了很久。
“张小姐,这东西……真能再做起来?”
守芳说:“能。”
老头儿没再说话。
他把图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终于找回的孩子。
十月十八。
张学良从讲武堂带回一份名单。
“姐,这是郭旅长拟的第二期推荐人选。”他把名单放在案头,“他说,第一期三十七人里,有五个特别拔尖的,明年开春可以提前结业,回部队当教导队骨干。”
守芳接过名单。
她看见几个名字旁用铅笔做了记号。
——王铁汉,二十四岁,讲武堂五期,步兵科。
——刘多荃,二十六岁,保定军校九期,炮兵科。
——高纪毅,二十五岁,东北陆军速成学堂,工兵科。
守芳的指尖在这几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些名字。
后来,1931年,北大营。
后来,1937年,卢沟桥。
后来……
她把名单轻轻折起。
“郭旅长还说什么?”
张学良沉默片刻。
“他说,谢谢小姐。”
守芳抬眼。
张学良看着她。
“他说,他在讲武堂教了五年书,头一回有人把他的教案一页一页翻完。”
他顿了顿。
“他还说,这期特别培训班的教程,他重写了三遍。”
守芳没接话。
她把那张折起的名单放进案边屉子里,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快满了。
十一月十九。
第一期特别培训班结业。
三十七人,全部通过考核。战术甲等二十三人,乙等十四人。参谋作业优良率百分之八十七。
郭松龄的结业评语写了六页纸。
守芳没去参加结业式。
她立在书房窗前,听着远处讲武堂那边隐隐传来的军号声。
一声接一声,穿破冬日灰蒙蒙的天。
春杏在门槛边小声道:“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转过身。
“什么事?”
“说是讲武堂的事。”春杏顿了顿,“参谋长也在。”
守芳理了理衣襟。
那件灰鼠皮氅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她穿过月洞门,踏进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
杨宇霆立在下首。
堂中没有别人。
张作霖抬眼。
“第一期结了。”
守芳点头。
“结了。”
“郭鬼子那六页评语,你看过了?”
守芳点头。
“看过了。”
张作霖沉默片刻。
他把核桃撂在桌上,声音慢吞吞的。
“老子没念过多少书。可老子会看人。”他顿了顿,“郭鬼子是个能打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看着她。
“你咋知道这人能用?”
守芳迎着那目光。
“爸,”她说,“第一次直奉战争,东路军没败。”
堂中安静了几息。
杨宇霆的眼皮动了一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重新抓起核桃,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讲武堂扩堂的事,”他慢吞吞开口,“开春办。”
守芳垂首。
“是。”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闭了眼睛。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深得很——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于复杂的东西。
他没说什么,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将熄,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守芳。”
“在。”
“你跟郭鬼子——认得?”
守芳沉默一息。
“不认得。”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不认得也好。”他声音很低,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那人……心里有事。”
守芳没接话。
她知道那“事”是什么。
她也知道,张作霖未必不知道。
这世上,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守芳轻轻迈出门槛。
腊月初三。
第一场大雪封了奉天城。
守芳在灯下看林成栋新送来的勘测报告。奉吉线西丰至东丰段的地形图出来了,比预计的更难走——三道山梁,两条河,还得绕开日本满铁附属地三十里缓冲区。
她拿铅笔在图边标注。
桥墩。隧道。绕行方案。
马祥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压得很低。
“小姐,有人递了一封信。”
守芳没抬头。
“放案头。”
马祥没动。
“这信……”他顿了顿,“不是走帅府门房进的。”
守芳搁下笔。
她接过信封。
牛皮纸,没落款,封口用火漆缄着。火漆上压的印信不是字,是一个简笔图案——
讲武堂的徽标。
守芳拆开信封。
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极淡,字迹锋芒毕露。
“张小姐钧鉴:
特别班一期结业,三十七人已归各部。战术、参谋两科,十周课程勉力授毕。结业考核甲等二十三人,乙等十四人,无一人落第。此皆赖贵处于课程设置、生源遴选、后勤保障三端鼎力支持。松龄忝为主教官,不敢掠美。
尤有一言,不吐不快。
松龄自民国七年返奉,在讲武堂执教五载。五年来,所见学堂章程更易七回,所历主官调任四任,所授学员逾千。然以十周之期,授参谋业务、现代战术、军人精神于一炉——此等课程格局,此前未尝见。
授课时尝与学员言:奉军之弊,不在兵不精、饷不足、械不利,在将官不识‘为何而战’。不识此,则精兵可为溃兵,足饷可为空饷,利器可为废铁。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今日结业,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松龄执教五年,未尝闻此答。
此非松龄之功。
乃贵处‘政治教育’四字之效。
今者讲武堂已决意扩堂。松龄忝为教务委员,日后少不得常与贵处会商军务。
然松龄有一请——
此后但凡与军务相关之通信,可否不经帅府军需处转递,直付信使往来?
非松龄心存芥蒂。唯有些话,写出来之前,不想让第三双眼睛看见。
专此布臆。
顺颂冬安。
郭松龄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二夜”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窗外风雪扑着窗纸,簌簌的响。
她把信笺轻轻折起,没有放进案边屉子,而是压在那摞铁路勘测报告最底层。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守芳没抬头。
“备纸。”
马祥麻利地把空白信笺铺开,研墨。
守芳提笔。
墨是旧墨,徽州老胡开文,胶轻烟细。笔是狼毫小楷,笔锋藏得住,也放得开。
她落下第一行字。
“郭旅长钧鉴:
腊月初二夜函奉悉。
松龄先生称‘不敢掠美’,然政治教育四字,实非守芳创设。此四字,乃辛亥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以血与命换来。守芳不过转述,不敢居功。
直付信使一事,谨遵台命。
日后凡涉军务通信,均以‘讲武堂教务委员会’信封装呈,封缄火漆用先生所示徽记。帅府门房马祥专办,外人不经手。
另有一事,本不当于信中言之。然守芳思之再三,觉先生或有兴趣——
先生昔年追随孙先生护法,广州韶关讲武堂执教岁月,守芳略有耳闻。今东北虽偏居一隅,然天下大势,终将归于一途。先生当年所信之道,未必无再践之日。
唯此信所涉,守芳不便多言。
先生心有所持,守芳敬之。
临楮匆匆。
守芳顿首
民国十二年腊月初三”
搁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干。
守芳把信笺折起,装入信封,火漆封缄。
她没有即刻交给马祥。
她把那封信压在案头镇纸下,压了一夜。
腊月初四,晨。
马祥揣着那封信,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风雪里。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讲武堂的军号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穿破灰蒙蒙的天,穿过漫天飞雪,落在奉天城千家万户的屋檐上。
她想起郭松龄信里那句话。
——三十七人结业时,松龄问:诸君可知为何而战?
答曰:为保境安民,为东北父老不遭日俄铁蹄践踏,为日后子孙不再签廿一条。
守芳望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她把窗扇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