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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最后一捆柴

第12章 最后一捆柴 (第1/2页)

征调令下来的第二天清晨,沈渊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早起半个时辰在杂役院不是美德而是习惯——毕竟多劈半车柴就能多换半块碎灵石。但今天早起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睡不着。就好比一个人明知道明天要搬家,今晚肯定会盯着天花板数一遍这十年漏过的雨滴。)
  
  杂役院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里,十七间破木屋的门都关着。昨晚那壶烧刀子喝到了底,方小甲的鼾声从隔壁传来,隔着木板墙都震耳朵。沈渊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靠在门板上的豁口铁剑,推门走了出去。
  
  (方小甲的鼾声是杂役院的非官方晨钟——比真正的晨钟早半个时辰,但音量是晨钟的三倍。何管事说过,如果方小甲能把打鼾的力气用在修炼上,至少能突破练气五层。)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凝了一层薄霜。深秋的西疆方向已经起了寒意,再过半个月就是入冬,但杂役院的人都知道——他们等不到入冬了。
  
  沈渊走到柴房门口,看着里面堆成小山的木柴。
  
  十年了。他在这间柴房里进进出出了十年,劈过的柴如果摞起来,能从山脚堆到半山腰。青岚宗的丹房、伙房、长老院的暖阁,烧的都是他和其他杂役劈的柴。但那些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柴送到门口就得走,多站一息都会招来呵斥。
  
  (青岚宗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杂役的脚不能踏上内门的台阶。沈渊劈了十年柴,替宗门烧暖了每一间屋子,但自己冬天只能裹着两斤的破棉被。方小甲说这叫“热能外包“——宗门享受了热量,成本全由杂役承担。)
  
  他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拿起靠在墙上的斧头。斧刃已经钝了,握柄上有一层被汗水浸出来的暗黑色包浆,那是十年磨出来的痕迹。
  
  第一斧落下,圆木从正中裂成两半,断面平整干净。第二斧、第三斧——沈渊劈柴的动作行云流水,腰背的肌肉在灰布外衫下绷出清晰的线条。十年练剑百万次,劈柴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体力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修炼。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
  
  从明天起,这座柴房里会有新来的杂役继续劈柴。可能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和他当年一样,带着三灵根的资质和满腔的憧憬走进青岚宗,然后被分配到山脚这排破木屋里。十年后,那个少年也会像他一样,被一纸调令送去某个必死的前线。
  
  劈完最后一捆柴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山头升起来了。
  
  沈渊把斧头擦干净,放回墙角。他站在柴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十年的破屋子——漏风的木板墙、长了青苔的房檐、被烟熏黑的横梁。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记忆里,闭着眼都能走一遍。
  
  然后他走出柴房,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石板路,往杂役院后面走。
  
  杂役院后面有一小片菜地,是方小甲三年前偷偷开出来的。种了些萝卜和白菜,夏天的时候能添个菜。杂役院的伙食是宗门最差的——糙米粥配咸菜疙瘩,偶尔伙房心情好多给一勺油渣,就能让方小甲高兴三天。
  
  沈渊蹲在菜地边上,拔了几根还没长足的萝卜,用袖子擦干净泥,放在一边。回头让方小甲带在路上吃。
  
  菜地再往后就是那面青石碑,刻着杂役院的十八条规矩。沈渊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每一条。十年下来,这些字他闭着眼都能默写——但今天再看,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杂役弟子不得擅自进入内门区域。“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被守门执事从藏经阁门口呵退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轻蔑——像赶走一条靠近厨房的野狗。
  
  “杂役弟子每月领取灵石不得超过一块。“
  
  他想起每年年末去总务堂领灵石的时候,何管事总是最后一个叫他的名字。轮到他的时候,篮子里的灵石已经少得可怜,全是些边角料般的碎块,灵气含量不到正常灵石的三成。
  
  “杂役弟子不得私自修炼宗门核心功法。“
  
  他想起自己偷偷在夜里跑到后山,借着月光模仿内门弟子练剑的身法。练了整整三年才学会《青岚基础剑诀》之外的第一式剑招,第二天就被何管事发现,罚了半个月的禁闭。
  
  石碑旁边长了些野草,沈渊伸手拔了几把,把石碑底部清理干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天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渊哥!“
  
  方小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沈渊站起来,看见方小甲端着两个粗陶碗从伙房方向跑过来,碗里冒着热气。
  
  “伙房今天多给了半勺粥,还加了咸菜。“方小甲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睡痕,但眼睛已经亮了,“王胖子说是给咱们送行的,他以前也是杂役出身。“
  
  沈渊接过碗,粥很稀,米粒数得过来,但比平时确实多了半勺。咸菜是萝卜腌的,咸得齁嗓子,但在这个早上,这点多出来的东西让人说不出地心酸。
  
  (王胖子在这锅粥里投入了他职业生涯最高规格的诚意——半勺。在杂役院,半勺粥的分量约等于元婴修士的一颗丹药。方小甲后来回忆说,那是他在青岚宗十年里吃过的唯一一顿“加量不加价“的早餐。)
  
  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喝粥。方小甲喝得很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然后拿筷子刮碗边,把最后几粒米刮进嘴里。
  
  (刮碗边是杂役院吃饭的标准结束动作——人均掌握程度不亚于剑修的拔剑式。方小甲刮了十年碗边,手法之精湛,能把碗底刮出反光。)
  
  “渊哥,你说西疆那边——“
  
  “别想那么多。“沈渊打断他,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倒进方小甲的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
  
  方小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粥喝完了。这一次他没刮碗边。
  
  上午的时候,杂役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三十个杂役都在收拾东西,有人把仅有的几件衣服反复叠了七八遍,有人在门槛上磨刀——镰刀、柴刀、锄头,能带的都带上。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衣服叠七八遍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实在没别的东西可收拾。杂役院的全部家当放在一起,还装不满外门弟子的一只储物袋。那个反复叠衣服的杂役叫刘二柱,他后来在战场上用这三件叠了七八遍的衣服当绷带,救了一个重伤的战友。)
  
  张老三坐在自己的木屋门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他是杂役院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四十出头,练气四层,在杂役院待了二十二年。他的砍刀刃口上有一道很深的缺痕——据说是三年前夜里撞见一只闯入宗门的妖兽留下的。
  
  “老三叔,你那刀该换了。“方小甲蹲过去。
  
  “换啥换。“张老三头也不抬,“换了新刀也用不了几天。我这刀跟了我十四年,砍过妖兽也劈过柴,死了也得带在身边。“
  
  (张老三的砍刀和他本人的经历高度一致:锈迹斑斑、缺口未补、但仍能杀人。何管事曾评价张老三“跟那把刀一样——看着废,但扔不掉“。)
  
  方小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渊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边,打了最后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他抹了把脸,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晒得黝黑的脸,额角有道劈柴时被木屑崩的旧疤,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
  
  二十年的人生倒影在这一桶水里,浑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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