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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赛道

第11章 新赛道 (第2/2页)

苏晚晴在走廊里叫住林远。
  
  “有没有时间。去天台。”
  
  天台在教学楼最顶层,门锁是坏的,往上轻轻一抬就能推开。天台不大,地上铺着陈旧的防水砖,砖缝里长出几根瘦瘦的野草。角落里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桌面上被往届学生写满了字——“我要考北大”“某某我喜欢你”“距离高考还有XX天”。风吹过来的时候,桌面上的灰尘被卷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学校——操场、食堂、自行车棚、远处那条通往校门口的主干道。操场上高一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跑道上的人像棋子一样移动着,笑声和哨声被风稀释了再送上来,已经听不太清了。
  
  苏晚晴走到栏杆边上,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快到肩膀了。风一吹,发梢扫在校服领子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月考成绩出来之后,我重新算了一下。”
  
  林远靠在栏杆上等她继续。
  
  “你的英语148,数学145,这两科和我的差距已经很小了。物理你比我差两分,化学你还在补短板——但有机推断一旦补上来,你的理综总分至少还能提十到十五分。你的短板是语文和生物。”她顿了顿,“我算了你的提分空间,期中考试你进年级前十的概率很高。”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是那种在脑子里飞速运算时的无意识动作。林远注意到这个细节,没有说破。
  
  “你把我算得这么清楚。”他说。
  
  “你不也算过我吗。”苏晚晴转过头看他。逆光中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情绪化的那种亮,是一种遇到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才会出现的、淡淡的锐利。“开学第一周你找我要英语笔记,那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我的英语有漏洞了。语法是我的强项,但阅读理解里的推理判断题我经常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上学期期末的英语成绩是年级第一。但阅读扣了两分。全校唯一一个听力满分的人,在阅读上扣了两分——只能是推理判断出了偏差。”
  
  苏晚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笑,是嘴角微微往上翘、眼睛微微眯起来的那种笑。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就会错过。但林远看到了。
  
  “你看我看得也很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把目光转向操场上那些跑动的学生。风吹过来,她的碎发又散了。她抬手拢了一下,这次没有拢到耳后,只是用指尖把头发别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停在耳尖上——不是刻意停的,是拢完头发之后手放下来的时候恰好经过。林远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培优班的所有人都在看你。”苏晚晴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不是看笑话。是在分析你。分析你的提分速度、你的方法、你的弱项。你进步了四百七十四名,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把你看成了一个变量。”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他。
  
  “在这个教室里,我们是对手,也是队友。我给你笔记,是因为你的数学思路比我快,跟你讨论题型我的效率会更高。你接受我的笔记,也是因为你算过同样的事。”
  
  林远没有否认。她说的是事实。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换——笔记、方法、题型分析——都是精准的、对等的、经过计算的。不是纯粹的同学友谊,是一种比友谊更冷静也更牢固的东西。
  
  “期中考试,”苏晚晴说,“你的目标是年级前十,我说得对不对。”
  
  “对。”
  
  “我的目标是年级前三。”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到时候看。”
  
  她说完这三个字,从栏杆上直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走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没有慢,但她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半度。
  
  “我先下去了。风大,别站太久。”
  
  天台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林远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看着底下操场上的学生像棋子一样被风吹散。体育课下课了。
  
  他在天台上多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薄薄一层粉笔灰,是刚才在培优班上做题时沾的。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手心里那道生命线,想起前世三十三岁时手掌上那些硬硬的老茧。那个手掌和现在这个手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手握成拳,松开,然后转身走下天台。
  
  ---
  
  晚上十一点。林远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墙上的思维导图已经扩张到第三张A3纸——生物·遗传与变异被贴在了书桌正上方。旁边是一张新的表格,他用铅笔画的,标题是“期中考试倒计时”。每过一天划掉一格,格子里标注了当天的复习重点。今天格子里写的是:物理电磁感应综合题×5,生物遗传定律计算题×10。
  
  桌上摞着培优班的数学笔记和苏晚晴的英语易错题整理。他把两本笔记都翻了一遍,然后合上,靠上椅背。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还是那根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但照在墙上的光还是亮的。
  
  母亲推开门。她手里端着惯常的那杯水——温水,不烫不凉,放在他桌角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恰好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
  
  “培优班累不累。”她问。
  
  “还好。”
  
  母亲看着墙上那三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看着倒计时表格里被划掉的日期,又看了看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卷子。从开学到现在,他写完的草稿纸已经摞了将近十厘米厚——她一直没舍得扔,用绳子捆好放在阳台上。
  
  “你们学校这个培优班,是不是跟普通班不一样?”
  
  “嗯。老师是各科最好的。数学周老师带,英语是市教研室请来的。每周两天下午后两节课。”
  
  母亲点了点头。她没有继续问,但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之后没有马上松手。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指上那条旧疤,是前几年在家剁骨头时菜刀滑了一下留下的。当时父亲说去医院缝两针,她说不用,贴个创可贴就好了。后来伤口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痕迹,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虎口。
  
  “妈,你手上那个疤,有没有药膏能擦。”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多少年了还擦什么药膏。”她把手背到身后,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干练,“你好好学你的,别管这些。”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记得喝。枸杞给你放了。”
  
  门关上了。和往常一样轻。
  
  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杯底沉着几颗枸杞,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母亲从来不给自己泡枸杞,她的杯子里永远只有白开水。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鼾声——均匀、沉重,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还没停过的老机床。偶尔翻个身,床板咯吱一声。然后鼾声又续上,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像是在梦里也记得隔着一堵墙就是儿子的房间。
  
  林远把水喝完,重新拿起笔。倒计时表格上,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二十三天。他翻开生物必修二,翻到遗传定律的计算题那一页,开始写。
  
  窗外,十月的夜风已经把最后一批蝉鸣带走了。明城一中宿舍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教师家属楼的某扇窗户还亮着——那是周国良在批改培优班的草稿纸。他把林远的草稿纸单独放在一旁,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备注:“导数参数讨论有独到之处。期中考试可以适当加压。”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苏晚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正把一张便签夹进林远还回来的笔记里。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641分。下次能追上我吗。”
  
  不是挑衅。
  
  是天台上那句“到时候看”的延续。是站在高处的人终于等到了一个能跟上自己脚步的人之后,回头说的一句——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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