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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期末

第14章 期末 (第2/2页)

林远把毛衣袖子往上卷了一道,背着书包出了门。校门口聚集的人比平时多,有送孩子的家长,有拿着早餐边吃边背书的走读生。他听见旁边有个家长在跟自己的孩子说“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那个学生不耐烦地点着头,嘴里含着一口包子。
  
  进考场的时候,林远在门口碰到了顾安然。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化学笔记本。看到林远,她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不是以前那种小小的、拘谨的点头,是很正常的、一个同学对另一个同学打招呼的点头。林远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考场。她这次在第二考场——比期中考试前进了一个考场。一个考场三十个人,一个考场就是一道坎。她跨过了这道坎,没有声张。
  
  第一科语文。秦秀兰监考。她发卷子的时候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说话,不巡视,卷子一张一张放在桌上。放到林远的时候,卷子依然是端端正正地对着他座位的方向。
  
  作文题目是一段材料,大意是讲一个人在山里修路,修了很多年,终于把路修通了,但他自己已经老了。有人问他后不后悔,他说路是给别人走的。林远看完材料,在草稿纸上写提纲。他没有往“奉献精神”的方向写——那个角度太常见,阅卷老师看了一千篇“无私奉献”,不会给高分。他选的角度是“时间的尺度”——修路的人用一生修了一条路,但他的生命被这条路延伸了。路是他生命的延续,不是他生命的消耗。这个角度不算刁钻,但比“奉献”多了一层辩证。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父亲。父亲在机械厂站了二十多年机床,带过的徒弟有的已经出去单干了。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没升主管,他说不后悔。林远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父亲的生命被那些零件延伸了。那些零件装在机器里,运到全国各地,有的可能装在远洋轮船的发动机上,有的可能装在南方的工厂流水线上。父亲没有离开过涪城,但他的手艺去了很多地方。
  
  写完作文,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选择题有一道他不确定——古诗鉴赏的一题,问的是某句诗的修辞手法,他在“拟人”和“比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他选了“拟人”,因为那句诗的核心是将物赋予人的情态,不仅仅是形似。这是秦秀兰讲过的——“拟人和比喻最容易混淆的边界,是看有没有赋予事物人的情感。”他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这句话,不是检查,是想起秦秀兰说这话时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三下。
  
  数学的压轴题考的是导数与数列的综合。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近几年一直偏难,这道题印证了那个趋势——不是常见的解析几何与导数综合,而是一道数列极限与不等式证明的混合题,题干里带了一个本省卷特色的“情境化”包装:某工厂产量逐年递增,给出了一个递推公式,要求推导极限并证明不等式。林远在草稿纸上把情境包装拆掉,还原成纯数学问题,用了十分钟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用导数求单调性,再用数学归纳法完成证明。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这道题让他想起苏晚晴在公告栏前说的那句话——“本省卷的数学压轴题越来越偏,不是难,是偏。”她是对的。这道题如果没有见过类似的构造方式,在考场上很难从零开始推导。好在他见过——培优班上周国良讲过一道类似的题,也是情境化包装,也需要先拆包装再找核心结构。他当时把它记在笔记本上了。
  
  英语没有悬念。本省卷的英语比全国卷略简单一点,但听力的语速稍快,完形填空更偏向上下文逻辑推断而不是单纯语法。这对林远来说是好事——他的强项恰恰是逻辑推断。作文是写一封建议信,给外国朋友介绍本省的美食。他写了火锅和串串,用了一个定语从句来形容花椒——“一种让你的舌头感到酥麻的香料”。写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前世他在外省工作的时候,每次跟同事介绍老家菜都会被问“花椒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已经习惯了用各种方式解释“麻”这个词。
  
  物理实验题考的是测电源电动势和内阻。本省卷的实验题一向注重实验步骤的表述和误差分析,这一道也不例外。林远在答题的时候把苏晚晴笔记里那个“实验原理”的提醒放在了脑子里——实验原理的表述不能漏掉前提条件。写完之后他多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写了“忽略电流表内阻”的前提,然后补了一句:若考虑电流表内阻,则电动势测量值偏小,内阻测量值偏大。这是本省实验题的常见考点——误差分析。写完这一行,他在心里给苏晚晴记了一笔。
  
  化学和生物的考试没有太大的意外。化学有机推断的合成路线他选了最稳妥的方案,没有冒险去用那个更简化的路线——简化方案虽然更漂亮,但中间推导的容错率太低,一旦某个中间体写错,整个链条都要丢分。稳比漂亮重要。生物最后一道遗传题他又遇到了一次伴X隐性遗传的概率计算,这次他没有忘记分母修正。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林远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灰蒙蒙的天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薄薄的夕光。他没有马上去想成绩,只是把东西收好,走出考场。
  
  赵凯在楼梯口等他,手里转着笔,一看到林远就咧开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那个工厂产量的——第二问你算出来是多少?”林远想了想,说了一个数。赵凯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草稿纸——他的草稿纸被他折成了一团,展开之后皱皱巴巴的,上面画着好几条递推关系的箭头。
  
  “我递推公式列对了,”他不太确定地指着纸上的一个地方,“但数学归纳法没证完。只证了第一步,第二步没写全。”
  
  “第一步对了就有分。不会全扣。”
  
  赵凯长出一口气,把草稿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对了,过年你打算怎么过?”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关心考试之外的事——不是问分数,不是对答案,是问生活。
  
  林远还没回答,林小鹿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的帽子跑掉了也没顾上捡。她跑到林远面前,没有问分数,没有对答案,只是说了一句:“终于考完了。”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整个人看起来冻得够呛,但眼睛是亮的。
  
  林远帮她捡起帽子。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你手怎么这么冷。”林远说。林小鹿把手缩回去,往袖子里一揣,吸了吸鼻子:“冬天嘛。很正常。”然后她补了一句:“你毛衣新买的?”林远说是他妈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袖口那卷了一道边的灰色毛线,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一行人往校门口走。孙磊、赵凯、林小鹿走在前面,林远稍慢几步。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他停了半拍——那张高考报名通知还贴在那里,被风吹卷了一个角。他伸手把那卷角按回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公交站台旁边看到顾安然。她站在站牌下面,手里还抱着那本化学笔记本。她没有看笔记,只是在等车。昏黄的路灯照在她身上,在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到他,又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引擎声盖过了一切。车灯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脸一下子被照亮,又一下子回到昏暗中。车门打开。她上了车。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街上有人在放一首老歌,从某个店铺的收音机里传出来,被冬风吹得断断续续。歌声从橱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又被下一阵风刮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涪城的冬天很少看到星星,云层太厚,城市的灯光太亮。但他知道星星在云上面。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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