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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除夕

第16章 除夕 (第1/2页)

期末考试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春节的临近而慢下来。
  
  高三的寒假只有两周。从腊月二十六到正月初八,刨去来回路上和走亲戚的时间,真正能用来复习的日子,掰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天。放假前刘建国在讲台上说“寒假是用来弯道超车的”,底下没人反驳——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弯道超车的前提是你得有一辆车。对于那些基础还没打牢的人来说,弯道是翻车的地方。
  
  林远把寒假作业拆成了十四天的任务量。每天上午三小时数学和物理,下午两小时化学和生物,晚上一小时英语加一小时语文。除夕和初一也不例外——他把这两天的任务量减半,但没有留白。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敢。到了这个阶段,每天不摸一下笔,手感就会生。周国良在放假前跟培优班的人说过一句话:“寒假回来第一天就是摸底考。不是吓唬你们,是真的摸底。谁寒假偷了懒,卷面上见。”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林远在家刷完最后一套理综卷子,对完答案,把错题整理完,然后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往下掉。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用很钝的锤子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听到鞭炮声。前世三十三岁之前,他已经习惯了安静的除夕。禁燃令下来之后,城里过年只有灯光没有声响,年味是靠春晚和微信群发红包撑起来的。偶尔有人偷偷放一挂鞭,第二天就会上本地新闻。而现在——窗外突然炸开一串连续的脆响,噼里啪啦的,惊得对面楼下的流浪猫从花坛里窜出来,又迅速消失在楼道里。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冬天特有的煤烟气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腊肉香。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有人在人行道上放烟花,是那种最便宜的手持烟花,喷出来的火花只有半米高,但拿着它的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他爸蹲在旁边,用手护着打火机的火苗。这些场景,前世2024年的除夕是看不到的。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只有楼宇的轮廓和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没有鞭炮声,没有火药味,没有楼下小孩的笑声。除夕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区别,只是外卖平台上的配送费贵了一倍。
  
  他站了好一会儿。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灯光在抹过的痕迹里化开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除夕早上,林远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母亲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锅铲碰铁锅的响声,油热了下菜的滋啦声,水龙头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有她偶尔自言自语的念叨——“蒜薹买少了”“这个腊肉太肥了”。这些声音和平时没有本质区别,但频率更高,节奏更密,带着一种过年特有的紧张感。
  
  他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儿。前世三十三岁的除夕,他也在听声音——听隔壁邻居家的春晚,听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听手机里同学群偶尔弹出来的祝福语。那些声音都和他隔着一层墙。现在的声音不隔墙。他在这边躺着,母亲在那边炒菜,中间只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他翻身起床。
  
  客厅里,父亲已经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了。撕得不干净,门框上还残留着几片红纸屑和干透了的浆糊印。他正在往新对联背面刷浆糊,动作和他操作机床时一样——不多不少,均匀覆盖,边角不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车间里铁屑划的。
  
  “起来了?”父亲头也没回,“把你房间窗户擦了,贴福字。”
  
  林远接过抹布和福字。福字是母亲前几天在街上买的,红底金字,旁边印着两条鲤鱼。他拿到自己房间窗户前比了比——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是这一个月攒下来的。他用湿抹布擦了一遍,再用干抹布擦第二遍。擦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看到玻璃上映出对面楼下一群正在放鞭炮的小孩。他们穿着新衣服,羽绒服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冻得通红的脸蛋。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男孩正用一根点燃的香去戳地上的鞭炮引线,其他几个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又怕又兴奋。
  
  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放鞭炮,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街上买了一种叫“地老鼠”的小烟花,点燃之后在地上乱窜,喷着火花转圈。后来禁放了,那盒地老鼠放在阳台上落了好几年的灰,最后被母亲当成垃圾扔掉了。前世十八岁的林远觉得不放鞭炮也无所谓——反正过年本来就无聊。现在他知道了,无聊的不是过年,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
  
  他把福字贴在窗户正中间,按了按四角。红纸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中午吃过饭,家里的座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高速上堵死了,四个小时没出城,今年怕是赶不过来了。腊肉香肠我托人捎过去——”
  
  母亲接过电话说没事没事,安全第一,正月里有空再来。挂了电话,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继续去厨房切菜。菜刀在案板上响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林远听见那个停顿,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二姨托人捎来的包裹打开——腊肉、香肠、一大包晒干的红薯干。他把红薯干倒进果盘里,放在茶几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二姨每年都晒红薯干,”她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小时候你最爱吃。每次去她家,走的时候口袋里都塞满了。”
  
  林远拿起一根红薯干放进嘴里。很硬,嚼起来费劲,但甜味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是糖精那种直白的甜,是红薯本身被晒干之后浓缩出来的甜。他很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了。前世成年之后,超市里什么零食都有,进口的国产的,但他从来没想起过红薯干。二姨后来也不晒了——年纪大了,晒不动了。再过几年,连寄包裹的人都少了一个。
  
  年夜饭是在傍晚开始的。母亲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腊肉炒蒜薹、水煮鱼、宫保鸡丁、粉蒸肉、蒜蓉油麦菜、酸菜老鸭汤。每一道菜都是他平时提过一嘴“好吃”的,她都记住了。桌子正中间还多了一道糖醋排骨,不是提前写在菜单上的。她说“正好还有排骨”,但林远知道那袋排骨是她昨天下午专门去超市买的,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父亲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他平时不喝酒,只有过年过节才喝一点。母亲也倒了一小杯,放在自己面前,一直没动。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很脆的一声,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
  
  父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林远。
  
  “你高三上学期,我和你妈没怎么管你。”
  
  “你不用管。”林远说。
  
  “我知道不用管。”父亲把杯子转了半圈,“我的意思是——你从小,我就没怎么管过你的学习。不是不想管,是不会管。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你妈也是。你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说了一句话——‘家长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我回来跟你妈说,我俩能教他什么?教他站机床?教他拧螺丝?”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不用教你什么。你比我们聪明。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在。你往前走,我们就在后头。你摔倒了,有人在后面接着你。这个家没什么钱,但有这两样——有人,有力气。”
  
  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踢得很轻,大概是觉得他说这些太矫情了。父亲被她踢了一下,没再往下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林远低下头扒饭。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很脆,水煮鱼的辣味呛得他眼睛有点发酸,他说是辣椒呛的。母亲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把厨房窗户打开了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热气微微晃动。
  
  前世十八岁的除夕,年夜饭也是这些菜。那时候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低着头飞快地吃完,然后回房间打游戏。他没有注意到父亲那天喝了多少酒,没有注意到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父亲一脚,没有注意到水煮鱼的辣味和今年有什么不同。他只记得那顿饭吃得很饱。其他的,什么都没记住。后来他三十三岁,一个人在外卖软件上翻了好几页,想点一桌像样的年夜饭,最后点了一份水煮鱼、一份米饭。外卖送到的时候鱼已经凉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膜浮在上面。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薄膜裂开,露出下面白花花的鱼肉。他吃了一口,没有盐味。不是没放盐,是他的舌头尝不出来了。那天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明年过年一定要回家。然后第二年还是没回去。不是没钱,是觉得没脸。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工资还没父母退休金高,回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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