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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最后一百天

第17章 最后一百天 (第1/2页)

寒假结束得悄无声息。没有仪式,没有过渡,只是某一天早上醒来,窗外不再有零星的鞭炮声,街上的红灯笼也摘掉了。涪城的冬天还在继续——天还是灰的,风还是湿冷的,但空气里那股火药味已经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时那种熟悉的、夹杂着煤烟和早点摊油烟的气味。
  
  正月初八,涪城一中开学。
  
  林远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不是“几乎所有人”——是一个都没少。赵凯坐在后排,面前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物理真题集,封面用透明胶粘了好几条,像一张布满伤疤的脸。孙磊在座位上整理化学笔记,压着笔记本的桌角放了一袋还没拆封的速溶咖啡。林小鹿比他早到了几分钟,正在往保温杯里倒豆浆——看到林远进来,她把杯盖拧紧,往他桌上推了推。
  
  “新年第一杯。”她说。语气故作随意,但她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盖上多按了半秒,像是怕他没注意到。
  
  林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还是甜的。
  
  苏晚晴已经到了。她的座位和放假前没有任何变化——第三排靠窗,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但她面前多了一样东西——一份打印出来的倒计时表,用透明胶贴在桌角。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数字: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林远坐下的同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是用笔尾指了指桌上那份倒计时表,然后转回去继续背单词。意思很清楚:看到了吗,一百一十八天。该开始了。
  
  刘建国在第一节课上做了开学讲话。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安静了。
  
  “寒假摸底考,明天开始。”
  
  底下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哀嚎。刘建国不为所动,等声音自己消下去,才继续说。
  
  “这次考试的范围是整个高中的全部内容。一轮复习已经结束了,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天面对的不再是单元测验,是综合卷。每周至少两套理综,一套数学,一套英语,语文每周一套。加上培优班的专项训练。”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最后一百天。
  
  “一百天之后,你们会坐在高考考场里。一百天之后,你们手里拿的不是笔,是志愿表。这一百天里你做的每一道题、纠正的每一个错误、熬的每一个夜,都会直接写在那张志愿表上。”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
  
  “不要等到填志愿那天才后悔。填志愿那天,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底下没有人说话。连赵凯都没有转笔。
  
  林远看着黑板上那行字——最后一百天。前世十八岁的林远也听过这句话,在同样的教室里,听同一个班主任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口。那时候他觉得一百天很长,长到可以继续混。后来填志愿那天,他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分数,把所有够得着的学校都填了一遍。没有一个是他想去的。那时候他才知道,一百天很短。短到一晃就过去了,短到你还没来得及努力,它就已经结束了。
  
  这一世的一百天,他不会再浪费。
  
  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在三天后公布。林远考了年级第二——比期末进步了一个名次。苏晚晴还是第一,但她的领先优势已经缩小到了六分。
  
  成绩单传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先看了自己的分数,又看了林远的分数。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六分。”
  
  “期末差十一分。”
  
  “我知道。”她翻到成绩单的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折好,放在林远桌上。纸条上只有两个数字:六分,118天。
  
  林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桌斗里那个文件夹中。他没有说什么“下次一定能追上”之类的话——到了这个阶段,说任何话都是浪费时间。唯一能说话的是卷面上的分数。
  
  林小鹿考了年级第121名,又进步了17个名次。她把成绩单贴在错题本的第一页,然后在那行数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目标前100”。赵凯物理第一次突破了一百分——不是及格线,是一百分。他拿到卷子的时候把分数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站起来,跑到后排对着孙磊喊了一句“我物理一百分了”。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听得到,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瞪了一眼。
  
  顾安然考了年级第143名。她的数学第一次突破了一百三十分。成绩单传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没有像林小鹿那样画箭头,也没有像赵凯那样喊出来。她只是低下头,在成绩单背面写了几笔,然后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林远后来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她在成绩单背面重新写了一份目标:一模,前120。二模,前100。高考,前80。
  
  她把每一个目标都精确到了具体的名次,然后折好放在铅笔盒里。铅笔盒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是开学初林远给她写的那句话——“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这张便签她一直没有撕掉。
  
  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月,林远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条极窄的轨道。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教室。早自习背语文古诗词——秦秀兰在开学第一周发了一份《四川卷古诗文默写高频易错字表》,上面列了将近一百个字。林远把这些字抄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壁上。每天早上背一遍,晚上回家再背一遍。一个月下来,那几张便利贴的边缘已经卷了,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课间被压缩到了只剩五分钟——刘建国把每一节课都延后两分钟下课,下一节课的老师又提前两分钟进教室,中间的间隙只够去一趟厕所。中午吃完饭,他会去天台待十五分钟——不是休息,是换一种方式学习。他会把上午做错的题目在脑子里过一遍,用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清楚每一步的逻辑。讲不清楚的,下午课间翻书重看。
  
  下午的课结束后,培优班的训练无缝衔接。周国良的数学训练从三点半持续到五点半,中间没有休息。他发卷子的方式很粗暴——一人一沓,做完一张举手,他过来收走,当场批改,当场点评。被点名的人要在黑板上把自己的解题过程写出来,然后全班一起找漏洞。林远被点过两次——一次是解析几何的极坐标方程化简,他在最后一步代回的时候漏了一个符号;一次是导数的参数讨论,他少讨论了一种边界情况。两次错误都被周国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来,没有一句安慰,只有一句“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这四个字是周国良在培优班说得最多的评价。林远知道,这不是批评——是期待。周国良不会对那些他觉得“就这样了”的人说“下次注意”,他只对那些他相信能改过来的人说。
  
  英语的训练在李淑芬的节奏下更加紧凑。二月中旬开始,她每隔一天做一次听力专项训练,材料不再局限于四川卷,而是把全国各省的近三年真题全部找出来,挑出最容易出错的连读、弱读、推理判断题集中轰炸。有一次她放了一段BBC新闻片段,语速极快,录音里主持人还带了一点苏格兰口音。全班只有苏晚晴和林远全部听懂。李淑芬放完之后指着林远说了一句:“他的听力不是比别人好,是他比别人多做了一件事——每次错一道题,他把那道题的录音反复听至少十遍。”
  
  晚自习是最后的大块时间。林远把每天晚上的时间分成三段:第一段刷一套理综卷子,第二段对答案整理错题,第三段补短板。短板是流动的概念——这个月是化学电解质溶液,下个月可能变成生物神经调节,再下个月又可能绕回数学概率统计。他每个月第一天会在笔记本上列一张新的“短板清单”,然后一个月内一个一个划掉。
  
  每天晚上十一点半,他准时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会自动把今天学过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一遍。有时候过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过完了还醒着。醒着的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发呆,然后听到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然后睡着。
  
  这种节奏很枯燥。枯燥到有时候他在刷完一套卷子之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而自己连晚饭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枯燥是有用的。前世十八岁的林远害怕枯燥,总想找捷径,总想绕开那些重复的、乏味的、需要耐心的事。三十三岁的林远知道,世界上没有捷径。所有看起来像捷径的路,最后都会绕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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