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2章 武昌城下夜叩宾阳门
第0552章 武昌城下夜叩宾阳门 (第2/2页)瓮城内侧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兵士皮靴声在城圈里来回拖沓。墙根暗处缓缓立起一道纤瘦人影,梳着民国女学生短发,布衫洗得发白,左襟第二颗纽扣系着一小簇干枯蜡梅。
“先生要买汉阳造的土膏么?”是约定的第一句暗桩。
“不要膏,只寻辛亥年蛇山脚下埋过酒的老友。”沈砚之对上第二句。
女子眼眶骤然一红,快步上前,声音压到气音:“我是寒梅。刘玉春已经嗅到城内有革命党串联,今早刚抓了十二个印传单的学生,全钉死在长街牌坊底下。”
她拽着沈砚之躲进瓮城废弃的守军柴房,借着灶膛余烬微光铺开一张手绘城防简图。“宾阳门守军两时辰一换岗,寅时初刻是交接最乱的空档。城东北军械库只有三十个兵看守,一旦外头佯攻牵制,我们人手不多,能烧掉库内半数弹药。”她指尖点在图上粮仓位置,“百姓快要断粮,再围三日,城里就要饿殍遍地。你们城外能不能先放少量粮食缒下城墙?”
“大部队尚在路途,贸然缒粮,守军会以为是内应信号,立刻屠戮全城。”沈砚之盯着图纸上几处火力盲区,“只可借水门缝隙,分批递送少量干饼。三更时分,我会回到水门,给你留三枚信号竹管,点燃后蓝烟升空,便是城外总攻信号。你这边要做的,只一件事:火起之时,带着被困学堂的青年剪断城头电话线,断了刘玉春各门调兵的脉络。”
柴房外忽然响起巡兵呵斥声,手电光柱扫过门板缝隙。寒梅一把拉着他缩进灶台底下,两人屏息贴紧冰冷砖壁。皮靴声在门外盘旋许久,终究慢慢远去。
“你不该亲自进来。”女子喘息未定,“北伐军多少将领,只肯拿电报隔空调度。”
“电报传不到快要饿死的人心里。”沈砚之摸出贴身藏好的半截铅笔,在图纸边角补上两处城头机枪死角,“等城破那天,第一件事开官仓放粮,不许任何兵士私动城中百姓一粒米。这是我对武昌父老,提前许下的诺。”
他不敢久留。寅时换岗的动静已经隐隐从城楼传下来,沈砚之将三枚密封竹管塞进寒梅掌心,转身折返水门。陈九生还在淤泥里死死扒着石壁等候,两人再度扎进护城河,逆流泅回南湖滩地。爬上岸时天边已经撕开一缕蟹壳青,浑身泥浆血水混作一团,沈砚之刚站稳,便一口腥血呛出喉头,踉跄扶住一丛芦苇才没栽倒。
程振邦带着亲兵摸黑迎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半晌只吐出两个字:“活着。”
天光大亮,合围武昌的北伐主力陆续抵近,各旅旗帜在滩地次第铺开。正午时分,军部总攻命令送达中军帐:黄昏炮击佯动,待夜半蓝烟信号升起,全线强登宾阳门。
暮色四合,数十门山炮在城外高地依次列阵。第一发空爆弹刻意掠过城头飞向荒郊,轰鸣震得整座武昌城微微发颤。城头北洋军瞬间乱作一团,探照灯疯狂扫荡城外旷野,恰好给了寒梅一行人剪线突袭的窗口。
沈砚之立在阵地前沿,望远镜死死锁住宾阳门瓮城方向。子时刚过,一缕极淡的幽蓝烟气,穿透城墙垛口的硝烟,悠悠升上漆黑夜空。
竹管信号响了。
“全线冲锋!”
冲锋号撕裂沉沉夜幕,数万北伐健儿踏过泥泞扑向城垣。云梯一架架架上文昌门外城墙,枪弹织成火网。沈砚之抓起大刀冲在最前,宾阳门瓮城之内,寒梅带领的义士正借着混乱点燃军械库侧厢,冲天火光猛地舔上夜空,刘玉春赖以死守的弹药储备,在接连不断的爆燃里化作漫天飞屑。
城头督战队阵脚大乱,守军纷纷弃枪溃逃。当第一面青天白日旗被敢死队员插上宾阳门城楼时,沈砚之拄刀站在炸塌的城门洞下,满城百姓推开紧闭数日的家门,哭喊声顺着街巷层层漫开。
硝烟尚未散尽,他穿过满地弹壳往长街走去,远远看见寒梅从火场边挤过来,发梢被火星燎焦几缕,朝着他重重一揖。
“粮仓已经撬开,弟兄们都在按你吩咐,一粒不少往外搬。”
沈砚之望向城内绵延不尽的万家灯火,胸腔里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缓缓落地。汀泗桥淌过的血,今夜总算没有白流。只是他心里清楚,武昌城破,不过是漫漫长路上又一道隘口。前头还有军阀割据的乱局,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等着这一代人,继续往关山风雷里一步步趟过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