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0章 赣北风雨
第0560章 赣北风雨 (第2/2页)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方主任叫方维岳,是黄埔四期政治科的高材生,到三团才三个月,跟士兵同吃同住,行军时把马让给伤员骑,自己走路。这样的人被扣上帽子带走,全团上下没有不窝火的。
“李定国那边呢?玉山到了没有?”
“到了。一营已经接管了城防。李团长说,县党部的人连夜转移了,有两名同志撤得慢,差点被当地的保安团截住。”
沈砚之把断铅笔扔进笔筒,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铁山,你敢不敢跟我干一件出格的事?”
周铁山咧嘴一笑:“跟着师长从山海关杀出来,哪件事不出格?”
“你带二团连夜折回南昌,把方维岳给我接出来。宪兵队要是不放人,你就把人抢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军务,“出了事我兜着。”
周铁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配枪,那是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跟了他快十年,枪把上的烤蓝都磨白了,“这个带上。万一说不通,拿这个说话。”
周铁山接过枪,掂了掂,咧嘴道:“师长放心,保证把方主任囫囵个儿带回来。”
周铁山走后第三天,沈砚之收到了两封电报。一封来自南京,措辞严厉,命令他“严束所部,不得干预宪兵执法”。另一封来自武汉,措辞恳切,说“欣闻贵部深明大义,望能携手共进”。
他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对副官说:“都回。给南京回‘遵令照办’,给武汉回‘谢谢夸奖’。”
副官犹豫:“师长,这……是不是太敷衍了?”
“就是要敷衍。”沈砚之笑了笑,“他们现在谁都顾不上我这个小师长。等他们真顾得上的时候,咱们该办的事也办完了。”
周铁山是在第四天拂晓回来的。方维岳跟他一起进了指挥部,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师长,宪兵队不放人,说是上峰命令。我跟他们磨了两天,最后……”周铁山挠了挠后脑勺,“我把驳壳枪拍在他们队长桌上,说师长请方主任回去‘问话’,问完再送回来。那队长大概也怕事闹大,就让我把人带出来了。”
方维岳上前一步,眼圈有点红:“师长,我——”
“什么都别说。”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团里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跟我去玉山。”
当天晚上,沈砚之独自站在铅山河口的浮桥上,望着东去的流水。月亮出来了,照得河面碎银一片。他想起光绪三十四年父亲被清廷斩首那夜,也是这么个月亮,只是那会儿他还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巡夜,什么都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人头已经挂在了城门上。
他抽出腰间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旧刀,刀鞘上刻着父亲留下的四个字:“关山风雷”。
“砚之,”他仿佛听见父亲在叫他,“咱老沈家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不能干那种让祖宗蒙羞的事。”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往回走。副官跟在后面,听他突然说了一句:“明天到玉山之后,给全师排以上军官发个通知。我要训话。”
“训什么?”
沈砚之脚步没停:“训怎么当兵。”
玉山县城不大,全师营以上军官挤在县学的大成殿里,孔夫子的牌位被挪到了一边,正面墙上挂着沈砚之手绘的形势图。
“有人问我,现在到底听谁的。”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今天把话说明白。北伐没打完,孙传芳没灭,张作霖还在北京城里坐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叫我打自己人,谁就是我的敌人。我沈砚之的部队,只打北洋军阀,不打北伐弟兄。”
底下鸦雀无声。
“还有,”他接着说,“从今天起,全师上下不管是什么党什么派,只要是北伐军人,一律一视同仁。哪个敢在自己的队伍里搞小动作,搞排挤倾轧,一律军法从事。”
散会之后,李定国留了下来。
“师长,您今天这话传出去,南京武汉两边怕都不高兴。”
“他们本来就没高兴过。”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额头上那道旧伤疤,那是山海关起义时被流弹擦的,“定国,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我最怕二十年后,有人指着我儿子的脊梁骨说,你爹当年打的是自家弟兄。”
他望着窗外玉山县城的街巷,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有挑担子的货郎在吆喝,有小孩在巷口追着狗跑。这一切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外面的乱局远在天边。
“传令下去,”他说,“明天一早,全军开拔,目标杭州。孙传芳不是想跑吗?我送他一程。”
副官领命出去了。沈砚之独自在大成殿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刀,抽出半截刀身。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那年山海关巷战时砍清军辫子兵崩的。
他想起父亲临刑前托狱卒带出来的话:“刀在人在,刀断人亡。可要是有一天,刀口对着自己人了,就把刀收起来,找个更该砍的东西砍。”
沈砚之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对着墙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刀行了个军礼。
天已经黑透了,殿外的老槐树上,有夜鸟扑棱棱飞起来,往东边去了。
第二天拂晓,全师集合在玉山城外河滩上。沈砚之骑在那匹枣红马上,看着队伍一列列从面前走过。周铁山的二团走在最前头,方维岳走在三团的队列里,士兵们看见他,有人悄悄竖了大拇指。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照得河滩上的鹅卵石闪闪发亮。沈砚之把缰绳一抖,枣红马迈开步子,踩进了浅浅的河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师长,”周铁山从前头骑马回来,“前面侦察连报告,孙传芳在衢州留了一个旅,看样子是想堵咱们。”
“一个旅?”沈砚之挑了挑眉毛,“那咱们就一个团打他正面,两个团包他侧翼。铁山,你带二团从左翼走,定国带一营从右翼插。记住,别包太紧,留个口子给他跑。”
“干嘛留口子?”
“打跑了就行,别逼得他狗急跳墙。咱们的目标是杭州,不是在这儿跟他死磕。”
周铁山嘿嘿一笑:“明白,师长是怕咱吃太饱了走不动道。”
沈砚之也笑了。他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空,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在浙赣边界的山峦上,一层一层地推展开去。
前路漫漫,可这条路总归是要人走的。
枣红马涉过河滩,踏上了对岸的土路。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可他知道,这些人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了,辫子兵没了,袁世凯死了,北洋军阀倒了一个又一个。可这条路还没走到头。
他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一夹马腹,往前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