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2章 龙游夜话
第0562章 龙游夜话 (第2/2页)“说什么?”
“说师长在衢州私自动用缴获的银元,没上报,有人把这个捅到南京去了。”
沈砚之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谁捅的?”
“三团副团长刘明远。他大概觉得这是个表忠心的机会。”
沈砚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明远这个人。保定军校八期毕业,从孙传芳那边投过来的,当初接收俘虏时看着还算老实,就让他当了副团长。没想到是个不安分的。
“先不动他。”沈砚之摆了摆手,“你回去把三团盯紧些,别让他拉走队伍。等打完杭州再收拾他。”
李定国走了之后,沈砚之一个人坐在学堂的院子里抽烟。月光照在操场上,照着那面还挂着“礼义廉耻”匾额的影壁,匾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院子角落里有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香气浓得发腻。
他忽然想起山海关起义前那个晚上,父亲的老部下张伯钧来找他,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有人靠不住,你得心里有数。”那时候他二十八岁,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现在四十多了,还是觉得这里头的水深得摸不着底。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去了一趟龙游城里的电报局,亲自拟了一份回电给武汉:“命令敬悉。职部当面之敌为孙传芳部主力,正在向杭州方面压迫,战机稍纵即逝。拟待杭州克复后,再行开赴安庆集结。望准。”
电报发出去之后,他把底稿给李定国看了,李定国苦着脸:“师长,这措辞是不是太硬了?”
“硬什么?我是打电报,不是写请帖。”沈砚之把底稿拿回来,折好收进文件袋,“把话说明白,比含糊其辞强。他们要是明事理,就该知道杭州比安庆要紧。”
当天下午,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枪声。沈砚之正在看方维岳新送回来的侦察报告,听到枪响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问警卫员:“怎么回事?”
警卫员跑去打听,过了一会儿跑回来:“师长,西门外来了一队人,五六十号,穿着便衣,带着短枪,说是从江西那边过来找您的。哨兵拦住了,他们就要往里冲,被一营的人缴了械。”
“带头的什么来路?”
“他自己说姓覃,是您在日本的旧相识。”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武汉那张条子上的落款,快步往西门走去。
西门城楼下,一营的士兵围了一个圈,圈子里蹲着五六十个穿便衣的人,武器都被收走了,堆在旁边的石阶上。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副圆框眼镜,镜片裂了一道纹,正蹲在地上抽烟,抽得挺镇定。
沈砚之走近一看,果然是覃振。
“覃公,”沈砚之叫了一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覃振抬起头,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烟丝:“武汉待不住了,想想还是来找你。你这里缺人不缺?”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对周围的士兵挥了挥手:“散了散了,自己人。”
覃振拍了拍身上的土,凑到沈砚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砚之,武汉那边要对你动手了。唐生智已经派了一个师往赣东北方向开,名义上是‘增援’,实际上是要接管你的防区。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动,这会儿大概已经在路上了。”
沈砚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覃公,你带来的消息,比我这两天收到的所有电报加在一起都值钱。”他拍了拍覃振的肩膀,“走,进去说。”
覃振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被缴了械的那帮人,苦笑着摇头:“那都是我带出来的老部下,跟我一起从武汉跑出来的。你可得管饭。”
“管。”沈砚之推开西门城楼下的门,“不但管饭,还管枪。不过覃公,有一条,进了我这个师,就听我的命令。你做不做得到?”
覃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裂了缝的眼镜,正色道:“你沈砚之的规矩我知道,枪口不对自己人嘛。放心,我覃振要是坏了这条规矩,你拿军法办我。”
两人进了城,沈砚之吩咐副官去准备饭,又让李定国把缴的那批短枪登记了,原样发还给覃振的人。李定国小声问:“师长,这些人什么来路还没摸清楚,就把枪还了?”
“摸清楚了。”沈砚之边走边说,“老同盟会的人,孙中山的旧部,被武汉排挤得没地方去了才来找我。这样的人要是不能用,北伐军里就没有能用的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覃振带来的消息跟几个心腹军官通了气。周铁山听完就拍了桌子:“唐生智这不是耍流氓吗?咱们在前头打孙传芳,他在后头抄咱们的底?”
“他倒未必是冲咱们来的。”覃振在旁边解释,“唐生智跟老蒋较劲,需要把更多部队抓在手里。你们师在赣东北,位置太关键了,他不放心。”
“那也不能这么干!”周铁山火气上来了,“师长,咱们不能等他来接管。您说怎么办,我带头干!”
沈砚之抬手往下压了压:“急什么。他一个师从武汉走到赣东北,少说也得半个月。等他们走到,咱们早就打完杭州了。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来了也得认。”
李定国皱眉:“万一他硬要接管呢?”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那就得看谁的手腕硬了。他唐生智有兵,我沈砚之也有兵。北伐没打完,他不敢真跟我撕破脸。只要咱们拿下杭州,就是大功一件。有功的部队,谁想动都得掂量掂量。”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手指从龙游往东一划:“明天,全军开拔。周铁山二团走北路,从建德穿山到桐庐;李定国一团跟师部走南路,沿兰江往严州方向运动,做出一副要走水路打杭州的架势。两路约定五天之后在富阳城外会合。”
他转过头来,看着众人:“穿山甲计划,明天正式开始。”
散会之后,覃振留了下来,看着沈砚之收拾桌上的文件,忽然问了一句:“砚之,你跟我说实话,打下杭州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之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覃公,这话我只跟你说。北伐是中山先生定下的事,谁要是把北伐办成了,我就跟谁走。可要是有人想把北伐当幌子,干别的勾当,那恕不奉陪。”
覃振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难啊。宁汉两边,现在都不是当年在广州的样子了。”
“所以才要把杭州打下来。”沈砚之把文件袋扣上,“手里有兵有地盘,说话才有人听。覃公你在武汉待了那么久,这个道理比我懂。”
覃振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第二天拂晓,龙游城外的操场上,全师集合。沈砚之站在土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说了不到十句话:“弟兄们,前面就是浙江腹地了。从山海关到这儿,咱们走了十五年了。再有半个月,就能看见钱塘江。打好了这一仗,回家过年。”
底下的士兵哄笑起来。有个老兵喊了一嗓子:“师长,打完杭州发不发双饷?”
沈砚之笑了:“发!打下杭州,每人发三块大洋,我请客!”
队伍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方维岳带着新编的侦察连走在最前面,覃振跟在他旁边,两人都骑着从孟昭月那儿缴来的矮脚马。覃振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伸出大拇指比了比。
沈砚之把马缰一抖,枣红马迈开步子,往东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