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七章 远山有信
第二千零四十七章 远山有信 (第1/2页)入春之后,巷子里的风就再也冷不下去了。先是桂花树的老枝上钻出些红里透青的芽,接着是陈岳那年种的那排树,一棵接一棵地抽了新叶。叶川小店门口那株石榴,也冒了花苞,红嘟嘟的,像谁把几粒小火星挂在了枝头。凌锋每日从学堂回来,总要在巷口站一会儿,看这满巷子深浅不一的绿。韩锋有回笑他:“你倒像这巷子的门神,天天站岗。”凌锋说:“看看心里踏实。”韩锋便也站过来,递他一根烟。两人就着那点烟火,看几个孩子从巷尾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活像一队刚从风里放出来的小雀。
这天傍晚,叶川来了,手里举着封信。还没进院,就喊:“方未来信了。这回是双挂号。”凌锋正给石头修书包带,闻言抬头:“信上说什么?”叶川没拆,只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看。那孩子,这回写得长。”凌锋便放下针线,把信抽出来。方未的字仍是一笔一画,像拓在纸上。信里说,他秋天就要去西南一个极偏的县中支教,原先是打算毕业再去,可那县里实在缺人,上头发了文件,问他愿不愿提前实习。他说愿意。又说,那县里有一所村小,六个年级挤三间屋,他去了,若有可能,想在那儿多待几年。信的最后写着:“凌叔,我晓得这路远。可我在巷子里学的那点东西,就为走这条路的。你们别念我。我记着桂花香,就不怕山里雾大。”
凌锋把信看完,折好,又递给叶川。叶川也看了一遍,说:“他这是定了。”凌锋“嗯”了一声。陈岳从分校回来,见他们站院里,便问:“什么事?”叶川说:“方未要进山当老师了。”陈岳没说话,只把肩上的旧工具袋放下,在石桌边坐了。过了会儿,他说:“像他。”凌锋说:“像他什么?”陈岳说:“像他当年从野地里爬起来,说要自己站住。如今,他是想让那些孩子也站住。”凌锋点了点头。韩锋在一旁,吐了口烟,说:“那就别让他在那儿单打独斗。咱虽出不去,可能出的,别省着。”凌锋说:“我正想这个。等过几日,我出去一趟。先摸清那县里的路。再定怎么帮。”陈岳说:“我跟你去。”凌锋说:“你这腿。”陈岳说:“早不碍事。再说,你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韩锋说:“我也去。正好,我有几个老部下在西南,路熟。”凌锋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事,他们谁也不会只站在岸上。
几日后,他们真启程了。凌锋、陈岳、韩锋,三人开了辆半旧的越野,一路往西南去。越往南,山越多,路也越窄。韩锋那人脉真起了用。到省城,已有个黑瘦的转业干部等着,姓邵,叫邵明。邵明说:“那县叫云岩。下高速再走四个钟头。方未这孩子的学校,就在云岩最偏的乡里。”凌锋说:“他还没到,我们先去看看。”邵明说:“行。那路不好,你们坐稳。”车又开了半天,从柏油路到砂石路,再到一条盘在悬崖边的土路。路窄得只容一车,探头一望,底下是条混黄的水,不深,可极长,像把人困在山里。陈岳说:“这地方,要出来,比北边的雪还难。”凌锋没说话,只望着窗外那些山。山不高,可一座压一座,像一群沉默的兽。
到了那村小时,天已经暗了。几间灰砖房,没围墙,只在坡上。教室的窗缺了两块,用塑料布蒙着。风一过,那布便鼓起来,又扁下去,像在喘。凌锋在门口站了站。邵明说:“这还算好的。再往里的教学点,连窗都没。”凌锋说:“能不能让县里,把这些学校都串一串。别让一个老师顶一个点。”邵明说:“难。师资、编制、经费,都卡着。”凌锋说:“经费我来。老师,方未算一个。不够,我们再想办法。”陈岳说:“还能从江海请几个退休教师,轮流来。不常住,每人两月。”韩锋说:“这主意好。我那儿有几个老战友,退了以后正闲。能教书,也能看门。”凌锋点头。邵明听得眼睛发亮,说:“要真能成,我给县里打报告。这儿的娃娃,就能多读几年了。”
那晚,他们没回城,就在村小旁一个代销店借宿。那店里只有两张床。凌锋把床让给陈岳。自己和韩锋在车里窝了一宿。天亮时,鸡还没叫,山雾先起了。凌锋从车里出来,见陈岳正站在坡上,看那几间灰砖房。雾从他脚边漫过去,像把他半个人都浸在里头。凌锋走过去,说:“想什么?”陈岳说:“我小时候,也住这样的房。冬天,风从墙缝往里钻。我娘把草塞进去。可风还是冷。”他顿了顿,又说:“方未那孩子,选这地方,是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凌锋说:“人肯回头走最难的路,才是真长大了。”陈岳点头。两人在雾里站了许久,直到韩锋在车里喊:“走了,赶路。”这才慢慢回身。
回江海的路上,凌锋给家里去了电话。接的是皇甫若澜。她说:“石头昨天问,爸爸去哪儿了。我说,你和陈叔他们去山里看学校。”凌锋说:“是。回去再细说。”皇甫若澜说:“好。你路上慢点。芷兰今早醒了,还找你。”凌锋笑:“这丫头。”挂了电话,他望着车外。山已经远了,路也平了。可那几间灰砖房,还印在他脑子里。他知道,这世上的“巷子”不止一条。有些巷子在山里,在雾里,在更远的风里。他守得住一条,却守不住所有。可能把脚伸出去一寸,总比只站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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