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五十九章 元宵灯暖
第二千零五十九章 元宵灯暖 (第1/2页)年一过,江海的天没见晴,反倒更沉了几分。那冷不像北地,是湿寒,贴着骨头缝往里钻。巷子里的青石板整日都是潮的,踩上去“嗒嗒”响,像在催人快走。可这条巷子里的人,偏偏都慢。凌锋说,这叫“定”。天再冷,心定,就不觉得熬。
初八那日,方未从云岩打了电话。他说路已经通了,雪也化了大半。学校过了十五就开课。他问家里人好,又特别问了那几株桂树。凌锋说:“好着呢。根都扎实了。等天暖,你再带些树苗去。我让陈岳给你分几株最好的。”方未在电话里笑:“那我把教室后面那块地再翻一翻。多种几棵,孩子们以后能在树底下读书。”凌锋说:“那地薄,你得多拌些肥。别只浇水。”方未应了。他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凌锋“嗯嗯”几声,便挂了。陈岳在旁听见,说:“方未现在说话,都有点像庄稼人。”凌锋说:“庄稼人好。实在。”陈岳点头。
元宵节前,巷子里张罗着挂灯。韩锋从他茶铺里翻出许多旧年灯笼。有几盏破了,他便拿出细铁丝,一盏盏地补。叶川会用红纸剪些极简单的花样,什么双喜、福字、小兔。孩子们围着他,讨那些剪下来的红纸边角。小汤圆剪了个“安”字,贴在自己房门上。石头剪了个“虎”,歪歪扭扭,贴在凌锋那坛桂花酿上。凌锋说:“你倒会找地方。”石头说:“酒坛贴了虎,酒就凶。”凌锋笑:“我喝酒,不要凶。要香。”石头便又去重新剪。他手不巧,可极认真。芷兰也来凑热闹,拿把剪子,把红纸剪得稀碎。皇甫若澜忙把剪子收了,说:“这可使不得。”芷兰还闹。凌锋便用红纸折了个极简单的纸炮,她一拉,纸“啪”地响。小丫头惊得跳起来,又拍手笑:“爸爸,还要。”凌锋又折。那纸炮声脆生生的,在院里响了几下。陈岳从外头回来,说:“我还当谁放小鞭呢。”凌锋说:“给芷兰解闷。”陈岳便也折了一个。他手大,折得粗笨。芷兰倒不嫌弃,一手一个,满院跑。
十五这天,天黑得早。巷子里的灯亮起来,从巷口一直排到老宅。那些灯不名贵,有绢的、纸的、竹骨的。可一盏盏都被人擦得亮堂堂。有几个是阿诚和兰芳做的。他们用装桂生小衣裳的硬纸盒,糊了四盏小方灯。桂生瞧见,便要抱。兰芳怕他摔了,只让他摸。那孩子把脸凑上去,鼻尖都快贴到灯上。阿诚说:“别烫着。”兰芳说:“凉的。里头没点蜡。”桂生便“咯咯”笑。那笑,像这元宵最软的一角。
叶川在小店门口支了张长桌,摆上一锅桂花汤圆。那是刘梅起大早包的。糯米粉里掺了去年存的干桂花,馅是黑芝麻拌桂花蜜。煮出来,满锅都是香的。凌锋给凌万军先盛了一碗。凌万军吃了一个,说:“这汤圆,有桂花香,像你娘从前做的。”凌锋一怔。刘梅也停下手,看过来。凌万军又说:“你娘那会儿,也是正月十五,总包桂花馅。她手巧,每个汤圆里还点一小粒糖桂花。”他说着,慢慢又吃一个。众人都不作声。小汤圆和石头也安静下来。凌锋给父亲又添了两个,说:“爸,多吃。”凌万军点头。那锅汤圆冒着热气,香得让人想家。
夜再深些,孩子们提着灯去巷子里巡。石头把凌锋折的纸炮也带出去,一路“啪”“啪”地响。小汤圆提着一盏兔子灯,走在前头。芷兰被凌锋抱着,一手一盏小灯。知远骑在阿诚脖子上,举着只极小的红灯笼。一行人走到巷口,见韩锋正往茶铺前的空地上摆蜡烛。那蜡烛一支支插在铁罐里,火苗一蹿,把整片墙根都照暖了。陈岳站在那儿,仰头看那些灯。凌锋走到他身边,说:“想什么?”陈岳说:“想有一年,在极北,我们也点灯。拿罐头盒,里头放布条。那火,跟这一样。”凌锋说:“那时你冻得直跺脚。”陈岳笑:“你还烧了你那条旧围巾。”凌锋也笑:“那围巾早就该扔。”两人看着那些灯,像看旧年。小汤圆跑过来,说:“爸爸,陈叔,你们也去放灯吧。叶川哥在河那边等。”凌锋说:“走。”一行人便往河边去。那河不宽,水也缓。叶川已蹲在石阶上,把几盏极小的河灯放下去。灯漂得很慢,晃晃悠悠,像把一河的水都点着了。凌锋放了一盏。他看着那灯漂远,说:“给虎子。”陈岳也放了一盏,说:“给叶怜。”叶川放第三盏,说:“给我姐。”夜姬没放灯,只站在桥上,看着。凌锋回头看她。她仍不动。他知道,有些人,不习惯把念想放出去。可不放,不代表不想。他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桂花酒,像隔空敬了敬。夜姬便也把手里那杯茶,轻轻一举。
河灯越漂越远,像天边多出了几颗极小的星。石头问:“爸爸,它们会漂到哪儿?”凌锋说:“漂到该去的地方。”石头说:“那它们还回来吗?”凌锋说:“不回来。可我们记得它们亮过。”石头便不问了,只望着那河。凌锋拍了拍他后脑。风从河面来,带着水气和一点硝石味。这元宵,没有盛大烟花,也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几盏灯,几碗汤圆,一群慢慢走着的人。可凌锋觉着,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正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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