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万古无归
第237章 万古无归 (第2/2页)伤自己养,路自己走。
帝关二重、三重,再往上,直到九关尽开。
真正站到帝关九重那一天,商衡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只是后来低下头时,忽然发现自己的衣领歪了一点。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只早已不会再伸过来的手,最后还是自己抬起手,把那一角衣领慢慢理平,然后转身。
重新回了古战原。
……
古战原的夜很黑。
有一年,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商衡独自靠在一截残墙旁,灰刀横在膝前。远处没有人声,只有旧地深处偶尔传来的碎响。
他用手慢慢抚过刀背,不知怎么,耳边忽然又有了水声,像南境那座渡口还在。
旧船刚刚靠岸,湿缆拖过木板,有个人站在不远处喊他回去搭把手。
那声音太普通了,普通到当年的商衡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可隔了这么久,他反而记得。
记得商岱叫他名字时是什么语气,记得那个人笑起来时眼角是什么样子,也记得自己每次嫌麻烦回头时,哥哥总会站在原地等着。
商衡靠着残墙,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水声开始远了,旧船也不见了。
那张已经隔了太多年岁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模糊。最后,连那一声熟悉的呼唤,也一点一点从耳边散去。
万载太久,久到当年认识他们兄弟的人早已不在,久到“镇荒”与“兵祸”都只剩古史上的几个字。
可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过去得够久,就真的过去。
商衡抚着刀背的手慢慢停住,他抬起头。
眼前没有南境,没有渡口,也没有那个会在前面等他的哥哥。只有古战原,以及那件商岱替他收下以后,他用了万载也始终没有真正收完的残局。
……
眼前的旧影一点点退去,商衡再一次看向星空放逐者。
他看了片刻,将手中的灰刀缓缓向下一送,刀尖没入黑土。商衡的手依旧搭在刀柄上,过了几息,五指才一点点松开。
“那就再试试……我这一刀。”
话音落下。
插在黑土里的灰刀轻轻一震,随即自行拔出,缓缓悬到商衡身前。刀尖朝下,刀柄向上,就这么竖立在他与星空放逐者之间。
商衡抬起眼,那张已经逐渐模糊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四周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停了一瞬。
“万古……无归!”
轰——!
四字出口的一瞬,竖立在商衡身前的灰刀骤然拔高!
刀身瞬间化成一道笔直灰影,带着尖锐破空声直冲高天,转眼刺入古战原上方常年不散的灰黑云层。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先前悬浮在古原各处的残兵、古骨、碎岩与半截残墙全部被牵动,追着那柄灰刀冲入高空。
成千上万的残破旧物从古原各处升起,很快便尽数没入云海。不过数息。高空重新空了,连那柄灰刀也再看不见半点踪影。
星空放逐者已经抬起头,那双暗红眼睛没有在近处寻找,而是直接望向古战原极远处的高天。
顾长渊也很快察觉到什么,顺着它的视线抬眼看去。直到这时,其余人才陆续仰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高处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铺满天穹的灰黑云层。
片刻以后。
轰隆——!
一声轰鸣自云海之后滚过。
远处的云层突然开始翻涌,最初只是一小片,随后迅速向四周扩散。大片灰黑云气从内部被推开,又彼此挤压着卷回去,转眼之间,整片高天都像被什么庞然之物从里面搅动起来。
那种翻涌越来越剧烈,可云层之后,依旧看不见究竟是什么。
星空放逐者始终望着那里。
下一瞬。
嗤——!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撕开云海!
翻滚到极致的灰黑云层从中央轰然裂开,一截灰黑斑驳的刀尖从高天之上缓缓探出。
随后是刀身。
直到越来越多的轮廓越过云层,众人才终于看清,那已经不再只是商衡原本那柄灰刀。
最深处的锋,依旧是它。
可在灰刀之外,方才冲入高天的残兵、古骨、碎岩与断墙已经沿着刀身彼此聚合,破碎的兵器与大片古老岩层交错嵌合,以那柄灰刀为真正的锋,硬生生在云海之上凝成了一柄庞大到近乎横压古战原的天地巨刃。
巨刃之后,一道庞大的灰衣虚影也在翻涌云海中渐渐显露。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只握住刀柄的手。与下方商衡分毫不差,仿佛这一柄属于商衡的刀,被整片古战原放大到了天地之间。
下一刻,天地巨刃开始落下。
因为实在太大,最开始望去,甚至让人感觉不到它究竟有多快。只看见最下方的刀锋一点点压出云层,庞大的刀身随之向下倾斜,灰黑云海无声向两旁分开。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那种近乎缓慢的错觉终于消失。
云层骤然倒卷。
一道贯穿高天的巨大缺口沿着刀锋撕开,紧接着,破风声从极高处传了下来。
呼——!
最初还远,转眼便化成席卷古原的尖锐呼啸。残灰与碎石被成片掀起,远处残墙不断震颤,巨刃下落得越低,那股压迫也越清晰。
可这一刀没有向四周散开,所有锋芒,所有从这片旧地汇聚而来的力量,都只落向一个地方。
星空放逐者。
那道冷白身影站在天地巨刃正下方,衣袍被越来越近的狂风向后扯开。它仰头看着那柄刀,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它的目光从天上的巨刃移开,重新落到商衡身上。
“你兄长当年也是如此。明知道回头便会死,还是回了头。”
“如今你也一样。明知道这道意志已经撑不了多久,却还是要把剩下的东西全压进这一刀。”
“你们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
商衡没有回答,星空放逐者当然不会明白。他不是为了五洲,也没有想过什么苍生。很多事情到了后来,他其实都已经想明白了,唯独有一件事,万载过去,始终没有真正过去。
从小到大,商岱总是偏着他。闯了祸,哥哥替他挡;受了伤,哥哥替他看;走得慢了,哥哥便在前面等。商衡年轻时从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直到古战原那一次,商岱还是和以前一样,把能活着出去的机会留给了弟弟。
只是这一次,他替商衡付出去的,是自己的命,所以万载以来,商衡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古战原欠了他什么。
是他始终觉得——
哥哥替他死了。
而他还活着。
……
轰隆——!
天地巨刃彻底压出云层,星空放逐者脸上的那点笑意也终于散去,它抬起双手。
下一刻,古战原深处一道又一道暗红痕迹骤然亮起。
圣域残则、帝关旧意,以及那些万载以来死在这里、曾被星空放逐者复制过的强者残相,都在这一刻重新显露出属于自己的道痕。
一道。
十道。
很快便是千百道。
那些本该属于不同死者、彼此毫无关系的痕迹,同时从古战原各处升上高空,在星空放逐者上方不断交错、相接,短短片刻,竟硬生生织成了一张覆盖大片天穹的暗红巨网。
这不是星空放逐者自己的道,而是古战原万载以来,一个又一个死者留下的东西。
如今,全被它接到了一起。
星空放逐者站在巨网之下,双手缓缓托起。随着它五指张开,千百道暗红痕迹同时绷紧,整张巨网也迎着越来越近的天地巨刃向上撑起。
“万载了。你一直在找,也一直在斩。”
“可斩了这么久,真正该断的东西,依旧还在。”
“今日——同样斩不开!”
天地巨刃轰然斩下,千百道死者残痕同时亮起。
暗红巨网迎天而上!
正面相撞!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