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全是糊涂账(7000 字大章)
第402章 全是糊涂账(7000 字大章) (第2/2页)那名佃户立刻急了。
“可你们是在春耕以后才说!”
“春前并未立死契。”
崔文岳冷冷说道:“庄头只说暂照旧例,又没有说今年永不更改。”
“况且田是崔家的。”
“你们若觉得租重,秋后清完旧账,自可离庄。崔家从未拿绳子绑着你们。”
“秋后?”
另一个庄户气得声音都变了。
“秋后六成租一交,再扣旧债,我们还剩什么?”
“拿什么带着一家老小离庄?”
“你这分明是——”
“够了!”
林渊一巴掌拍在桌上。
门边几名清风镖局的寨兵立刻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一顿。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渊看了一圈。
“说事便说事。今日把你们叫过来,是把账弄明白,不是听你们在这里比谁嗓门大。”
说完,他看向那几名富户。
“你们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落到了卢正明身上。
谁都知道卢家与林渊关系最深。
几次合作下来,卢家出了人,出了粮,还帮着清风镖局安置过流民。若连卢正明都搞不定林渊,其他人再讲也没用。
卢正明缓缓站起身,朝林渊拱了拱手。
“林大人。”
林渊赶紧抬手。
“老太爷请坐。不必如此客气。”
这句话一出来,站在旁边的几名庄户神色明显暗了一些。
他们为什么跑到清风镖局?就是因为听说林大人跟其他官老爷不一样。
这里的流民能吃饱。当兵死了,家里也有人管。他们想着,林大人总该愿意替他们说一句话。
可眼下一看,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见了卢家的老太爷,照样客客气气。
卢正明重新坐下,缓缓说道:
“既然林大人让老夫讲,那老夫便把卢家的难处说一说。”
“这些年云阳缺过多少次粮,县里又找过卢家多少次,林大人心里应当有数。”
“去年林大人安置流民,卢家又出过粮、出过田、出过庄头。”
“去岁捐输,卢家带头认下三千担粮、一千余两银。前后几次下来,不敢说整个云阳出得最多,至少也在前列。”
这话林渊没办法反驳。卢家确实帮过他不少。
那时候,可以说,林渊发的第一笔财就来自卢家。
而之后,卢承祖不但和自己一同去过益州府城,自己那些流民也确实是卢家帮忙一起安置下来的。
而且每一次出粮出钱,卢家都是非常配合。即便卢家家大业大,连续这么往外掏,也确实吃不消。
要不是没办法,林渊真的不想让卢家再出钱出粮了。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老太爷说的是实情。”
卢正明继续说道:“卢家不是只养老夫这一家人。”
“庄中几百口人要吃饭。春耕要备种。耕牛病了要治。水渠坏了要修。护院、长工、账房、车夫,哪一处不需要粮?”
“如今粮仓被抽去大半,现银也所剩无几。若秋后还按照过去的办法收,卢家自己都未必撑得过明年。”
“这些庄户说东六佃四便活不下去。老夫也可以把账拿出来。”
“四成粮若能好好安排,未必便会全家饿死。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卢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庄户全部死绝。”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那几名庄户身上扫过。
“人都死了,明年谁替卢家种田?卢家再心狠,也不会做这种断自己根基的事情。”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卢家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佃户本身也是家产的一部分。
牛不能饿死。人同样不能死绝。只要留着一口气,明年还可以继续种。
林渊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马上反驳。卢正明的话不好听,可从卢家的立场来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众富户见他点头,神色都松了不少。
崔文岳也随即开口:“崔家的情况与卢家相差无几。”
“云阳本就不是沃土丰饶之地,真正能靠渠灌溉的好田没有多少。今年上游水小,好几条旧渠又已经荒废。”
“没水,地便收不上粮。可朝廷摊下来的军需,不会因为今年水少便少收一分。”
“林大人,赵大人。”崔文岳看向两人。“你们只看见庄户今年可能少分两成,却没有看见崔家已经被拿走了多少。”
“若今年风调雨顺,家家粮仓丰足,崔家突然加租,那是我崔家的不是。”
“可眼下分明是上面压得太重。这笔损失总不能全由我们几家承担。”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林渊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地主老财当然不是好东西。这一点没什么好洗的。可源头还真不全在他们身上。
宁亲王一句备战。侯世安便得筹粮。府城把数压到云阳。
赵文成不能找普通百姓,只好找卢家、崔家。
如今卢家、崔家再把账压到佃户身上。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没有办法。
每个人又都觉得下面的人少吃一点,总好过让自己割肉。
林渊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那些王朝到了后面,总会出现什么流民四起、灾民暴动。
上面看的是一张总账。少了多少粮,差了多少银,哪个县没完成。
至于这笔数最后是拆了谁家的房,卖了谁家的地,又饿死了谁家的老人,隔着一层又一层公文,谁看得见?
反正人像韭菜。死一批,过几年好像又长出来了。
想到这里,林渊只觉得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五名庄户中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突然开口。
“大人。他们说的不是真话。”
林渊抬起头。“什么意思?”
那汉子指了指崔文岳,又看了看其他几个田主。
“我们除了地租,还有种粮、牛钱、农具。”
“庄里借给我们的犁铧、锄头,用不了多久便坏。坏了以后,庄头说是我们使用不当,要按新铁器的价赔。”
“耕牛也是一样。牛病了,算我们没照料好。”
“牛瘦了,秋后也要扣粮。可那牛本来便老得快走不动了。”
“还有铁器。明明是旧农具,租给我们时却按照新器算钱。坏了以后,修一次又是一笔。”
“这样七扣八扣,最后能剩多少?”
林渊听得一愣。“农具也要租?”
几名庄户同时点头。“自家有农具的当然不用。可我们连地都没有,哪里买得起铁犁、铁锄?”
林渊转头看向赵文成。
赵文成放下手里的糖水。“大雍沿边州县对铁料管得一直很严。”
“百姓并非不能使用农具,可炉户、铁匠、铁料都要入册。私设炉冶倒还罢了,若敢私铸兵刃、甲片,便是重罪。”
“县里每年能领到的铁料有数。先供军械。再供修城、车马。最后剩下的,才轮到民间农具。”
“云阳已经算管得不严。外面有些县,一把铁犁传上两三代都不稀奇。”
“至于官设铁作和匠户打出来的东西……”赵文成顿了一下。“好坏确实有些参差不齐。”
林渊一下就听明白了。这他妈不就是垄断吗?也就是所谓的盐铁专营啊。
铁料在官府手里。匠户每年只需要按数交差。打得好不好,反正农民都得用。你嫌这把锄头差?那你换一家啊。
问题是没有另一家。就算有,铁从哪里来?
这跟后世某些没有竞争的买卖几乎一个德行。
任务摊下来,数量够了便算完成。至于东西能不能用,能用多久,那是下面人的事。
前段时间清风镖局里的铁匠便跟林渊提过,外面有人偷偷拿农具过来请他们修。
那时候林渊没放在心上。他还以为只是清风镖局这边给的粮多,那帮铁匠手艺好,所以周围人愿意跑远一些。
如今一听,原来事情比他想得复杂。粮食和铁,本来就是朝廷最敏感的两样东西。
有粮,便能养人。有铁,便能造甲造刀。两样东西凑齐,一个地主豪强便有了起兵的底子。
朝廷当然要管。可管到最后,想造反的人未必真能管住,普通百姓的锄头倒先越来越难用了。
林渊转头看向几名富户。
“可有此事?”
崔文岳还没开口,旁边一名姓许的中等田主便站了起来。
“林大人,这话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农具为何会坏?”
“有人拿铁锄去砸石头。”
“有人把犁铧藏起来,转手卖给别庄。”
“还有人借了一套农具,秋后却说早已坏在田里,连碎铁都交不回来。”
“难道这些损失也让东家自己认?”
“耕牛同样如此。”
“给他们时还好好的,几个月下来饿得只剩骨头。问便说是草料不足。”
“东家买牛不要钱吗?”
那年轻庄户立刻反驳:
“你给我们的本来就是病牛!”
“胡说八道!”
“够了。”
林渊听了几句,便知道这又是一笔根本算不清楚的糊涂账。
地主说庄户偷铁、虐牛。庄户说地主拿破烂当新货。双方都能举出例子。
真要一家一家查,查到明年都查不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除了这些,还有别的问题没有?若地主拿六成,你们拿四成。种粮、牛钱、旧债另列明账,不许混在租里。”
“农具不乱扣。收租的斗也由县衙核过。这样的话,四成真正落到你们手里,能不能接受?”
几名庄户站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汉子说道:“大人。小人不敢奢求其他。”
“若真能让四成粮落到自己手里,不再今天添一项、明天又扣一笔,至少冬日里能留些口粮,来年也还有力气下地。”
“我们认。”
后面几人也跟着点头。
“认。”
“只要说好的数真能算数,我们便认。”
林渊没有马上给出答复。
他看了看站在厅中的庄户,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卢正明、崔文岳等人。
林渊想了一会儿,起身说道:“行。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我与赵大人到后面商议一下。”
众人纷纷拱手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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