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残旗微光
第一百二十五章 残旗微光 (第2/2页)肆
风突然改变了方向。
原本从东边吹来的风,此刻变成了从西边,也就是从镇风井的方向吹来。风向的改变带来了气味的变化。之前还能闻到的泥土和腐败叶子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类似铁锈和陈血的气味。这股气味极其浓重,甚至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吸入肺里让人有种窒息感。
林桐咳嗽了两声,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她低头看向旗面,只见旗面在逆风中剧烈抖动,那些金字在剧烈的晃动中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粉末撒落的沙沙声。她惊恐地发现,随着旗面的抖动,一些细小的、金色的颗粒正从旗面上脱落,随风飘散。
那是尸金。这些吸收了人气的金粉,正在脱离旗帜的束缚。
一些金粉飘到了林桐的脸上,粘在了她的睫毛和脸颊上。她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细小的虫子在叮咬。她想用手去拂,但旗杆太沉,她根本腾不出手。那些金粉粘在皮肤上,并没有掉落,而是慢慢地融了进去。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皮下移动,带来一阵阵麻痒。
“别动。”袁茂峰喝道,“这是福气。旗金入体,魂魄就有了依附。以后就算你死了,魂魄也会回到这面旗上,成为它的一部分。”
福气?林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哪里是福气,这分明是诅咒。她能感觉到那些金粉正在渗入她的血管,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金色的滤镜。在她的视野边缘,那些原本正常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广场上的枯叶变成了金色的蝴蝶,袁茂峰的身影拉长、变形,变成了一个披着红袍的巨人。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摆脱这种幻觉。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视野暂时恢复了正常。但紧接着,她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在旗面的红色背景上,那些烫金的字开始褪色。不是变成无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银白色。而在这些银白色的字迹下方,原本被覆盖住的旗面底层,显现出了另一些字迹。那些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血迹的颜料写成的,字体潦草,充满了怨气。
林桐费力地辨认着那些字迹。由于旗面在风中抖动,字迹忽隐忽现,但她还是认出了几个词:
“……义学……童子……亡……祭……”
义学?童子?祭祀?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真相。这面旗,难道曾经属于某个私塾或者学堂?而那些“童子”,难道就是被用来祭祀的牺牲品?
她想起了袁茂峰提到的“埋过人,也吃过人”。难道这面旗的每一次修补,每一次更换主人,都需要活人来祭祀?那个“沈怀青”,难道就是某次祭祀的牺牲品,所以他的姓氏才会被绣在旗胆的位置?
林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梦里有无数张嘴在啃噬她的脚踝。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梦,那是这面旗在召唤她。从她踏入槐渡的那一刻起,从她接过这面旗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面旗的祭品。
伍
“看。”
袁茂峰突然指着旗面的顶端,也就是旗杆套的位置。
林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那里,旗面与竹竿的连接处,原本应该是一个简单的套筒结构。但在这个套筒的内部,也就是竹竿和旗面缝合线的夹缝里,她看到了一些不该属于布料的东西。
那是一截指骨。
一截苍白、细小的人类指骨,被缝进了旗面的卷边里。指骨的末端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但骨节依然清晰可辨。它就像一个小小的守护神,或者说是一个小小的诅咒标记,卡在那里,死死地勾住旗面,不让它脱落。
林桐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面旗拿在手里会有那种温热血气了。因为它里面缝着人骨,缝着死人的一部分。那截指骨在吸收着周围的热量,维持着自身的某种活性。
“那是开旗指。”袁茂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每一面老旗,都得有一截人骨做芯。这截指骨,就是旗的‘手指’,它负责点名,负责勾魂。你看——”
袁茂峰说着,伸手握住旗杆,轻轻转动了一下。随着竹竿的旋转,那截指骨在套筒里摩擦,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过骨头的声音。这声音非常轻微,但在林桐听来,却如同惊雷。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指骨的转动,台下那些原本一动不动的志愿者们,竟然整齐划一地抽搐了一下。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那截指骨和他们身上的某一根神经,指骨一动,他们就跟着动。
林桐惊恐地发现,其中一个志愿者的右手小指,竟然也跟着抽搐了一下。那个志愿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很快又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自我意识只是错觉。
“它在点名。”袁茂峰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满意的狞笑,“它认得这些人。它记得每一个吃过的人,也记得每一个将要吃的人。”
林桐感到一阵恶心。她看着那截指骨,想象着它被活生生砍下来,缝进旗面里的场景。是谁的指骨?是沈怀青的吗?还是其他那些不知名的“童子”?
她突然注意到,那截指骨的指甲部位,似乎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她用力眯起眼睛,借着晨光的折射,终于辨认出了那两个字。
怀青。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地刺进了林桐的脑海。沈怀青。这截指骨,竟然是沈怀青的。那个被埋在旗下的名字,那个被绣在旗胆上的姓氏,此刻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沈怀青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他(她)是这面旗的一部分。或者说,这面旗,就是沈怀青的皮。
林桐再也支撑不住了。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让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手中的旗杆猛地一晃,旗面在空中甩出一个巨大的弧形,那些金字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无数把金色的匕首,刺向她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林桐看到旗面上的血字——“义学”、“童子”、“亡”、“祭”——全部亮了起来,像烧红的烙铁。而在那些血字的间隙,她看到了无数张模糊的脸。那些脸密密麻麻地挤在旗面的纤维里,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他们的嘴巴都在无声地张合,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求救。
其中一张脸,离她最近。那是一张少年的脸,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沈怀青。
林桐惨叫一声,终于松开了手。旗杆从她手中滑脱,那面沉重的、沾着血和尸金的旗帜,带着那截苍白的指骨,向着**台的石板砸去。
然而,就在旗杆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它。
是袁茂峰。
他单手擎着旗杆,像擎着一根羽毛。旗面在他身后猎猎作响,那猩红的色彩映红了他的半边脸庞。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林桐,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这就受不了了?”他冷笑着,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仪式还没开始呢。这面旗,你已经举过了,你的气味已经留在上面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面旗的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空洞的志愿者,最后重新落在林桐惨白的脸上。
“还有他们。”袁茂峰的声音如同宣判,“你们所有人,都是这面旗的人了。这面旗沾过泥,淋过雨,吃过人。现在,轮到你们了。”
说完,他猛地将旗杆向下一顿。竹竿的底部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截缝在旗面里的指骨,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断裂了,又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
广场东侧,镇风井的青石板上,那道裂缝猛地扩大。那面出土的青旗,此刻已经完全钻出了地面,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的红色鬼手,在风中狂舞。青旗的旗面上,“沈怀青”三个血字,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而林桐手中的那面红旗,在袁茂峰的手中,也开始发生变化。那些褪色的银白色金字重新变回了金色,但那种金色不再是辉煌的,而是带着一种腐烂质感的幽光。在旗面的角落里,那个绣着“沈”字的补丁,正在缓缓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桐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这不再是一场支教活动,也不再是一次简单的升旗仪式。这是一场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祭祀,而她和她带来的这些年轻人,就是今天的祭品。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皮肤上那些已经融入皮肉的金粉。在那些金粉的深处,她似乎看到了沈怀青的那只缺少小指的手,正从她的血管里缓缓伸出,向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