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宣传册
第一百四十四章:宣传册 (第2/2页)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道。不是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通过颅骨,震动着她的耳膜。
“……雯雯……我的好女儿……你终于……看到了……”
苏雯猛地一颤,差点脱手将册子扔掉。但那声音,带着一种血缘的、无法抗拒的魔力,牢牢抓住了她。
“……你恨我吗?恨我逼你练琴?恨我用白酒泡你的手?呵呵……傻孩子……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響器’……可惜……你骨相不佳……终究是废了……”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和怨毒。
“……但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强身上……他的骨相……比我好……比你更好……你必须……帮他……帮他成为……完美的‘響器’……那套骨瓷……是最好的‘補材’……用它们……去修补他的裂痕……去增强他的‘聲’……”
“……记住……‘換指’之術……需用‘引魂刀’……顺着指缝……轻轻一划……让‘舊聲’流入……讓‘新聲’生根……然后……你需要‘餵聲’……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直到它……完全属于你……”
“……不要相信……那个姓袁的……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抢夺‘聲源’的……他想把小强……从我手里……抢走……你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能……”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刺得苏雯耳膜生疼。她猛地捂住耳朵,向后踉跄,撞在鞋柜上。宣传册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摊开在地上。
那一页,母亲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图画。图上画着一只手,一只戴着银质指甲套的手,正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刀尖刺入一根苍白的、布满裂纹的手指。鲜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入一个骨瓷茶杯里。茶杯中,黑色的液体翻滚,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婴儿的脸,在液体中沉浮、尖叫。
图旁的注解,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以血饲声”
苏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睡衣。宣传册摊开在脚边,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妖异的红光。母亲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啃噬着她仅存的良知。
“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心底扎根。她看着那幅图,看着那根被刺破的手指,看着那骨瓷杯里沉浮的怨魂。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罪恶感和病态渴望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想起小强手指上的裂纹,想起那呜咽般的“骨噪”,想起袁茂峰那句冰冷的“制造机器”。如果……如果按照母亲说的去做……如果她能用自己这个“废掉”的母亲,去“餵声”,去“修补”小强……是不是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孽?是不是就能让小强拥有完美的“声”?是不是就能……保住这个家,保住她最后的尊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伸出手,捡起了那本宣传册。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冰凉,反而觉得那深蓝色的封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的触感,像是……母亲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道被银质指甲套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她伸出左手,用指甲轻轻刮掉那层薄痂。底下,鲜嫩的、粉红色的肉露了出来,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看着那抹粉色,又看着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图画里,那滴鲜血正滴入骨瓷茶杯,与那些黑色的怨魂融为一体。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这宣传册本身的低语:
“……来吧……用你的血……你的痛……你的爱……去喂养它……它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孩子……完美的声音……完美的……瓷器……”
苏雯的瞳孔渐渐涣散,焦点落在虚空。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与林桐极为相似的、空洞而麻木的表情。她站起身,没有回琴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展示柜。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那股混合着霉味、墨香和骨粉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涌了出来。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套骨瓷茶具,而是拿起了那把用来修剪花枝的、锋利的小剪刀。
剪刀的刀刃在微光下闪着寒光。
她转过身,走回宣传册摊开的地方。她蹲下身,将剪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处刚刚刮掉痂的、鲜嫩的伤口。
没有犹豫。她用力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熟透果实被刺破的声响。
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苏雯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涌出,圆润,饱满,在昏暗中红得刺眼。
她举起流血的手指,悬在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上方。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凝聚,拉长,然后……滴落。
“嗒。”
第一滴血,落在了图画中那只握着银刀的手上。暗红色的血迹,在灰黄色的皮纸上迅速晕开,将那银刀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血珠不断滴落,落在图画里的骨瓷茶杯上,落在那些沉浮的怨魂上,落在那四个朱砂大字“以血饲声”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鲜血浸润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血液并没有被纸张吸收,而是在纸面上蠕动、流淌,勾勒出更加狰狞的线条。那骨瓷茶杯里的黑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滚,那些婴儿的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痛苦,也更加……贪婪。它们张开嘴,无声地吮吸着滴落的鲜血。
而苏雯,就蹲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疼痛依旧存在,但她的心,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住了,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平静。
她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那图画里,看着那图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正在吞噬着她的生命,也吞噬着她的罪孽。一种诡异的、交换般的快感,在她麻木的神经末梢滋生。
用我的血,换小强的声。
用我的罪,换他的完美。
用我的……一切,换这该死的“家风”得以延续……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蹲了多久。直到指尖的血液变得稀薄,流速减慢,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缓慢渗出的血珠。直到宣传册上的图画,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的沼泽。
她才缓缓收回手,将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用舌头舔舐着那咸腥的味道。然后,她合上了那本湿漉漉、沉甸甸的宣传册。
深蓝色的封皮上,那枚“聽”字徽标,似乎吸收了足够的血液,变得更加鲜亮,那扭曲的“耳”廓,仿佛真的在微微颤动,倾听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包括她自己逐渐平缓、却更加冰冷的心跳。
苏雯抱着那本宣传册,像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又像抱着一块从坟墓里挖出的墓碑。她转过身,走向琴房。
琴房里,小强依旧在昏睡,但睡姿变了。他不再是蜷缩着,而是平躺在琴凳上,双臂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小鸟。月光正好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他的嘴角,似乎又挂上了那抹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苏雯走到钢琴边,将宣传册轻轻放在琴盖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食指,又看了看小强那只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青黑色阴影的右手。
她伸出左手,极其轻柔地,解开了小强手指上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落下,露出底下那根触目惊心的食指。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那道白色的裂纹更加明显,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尖叫的嘴。而在裂纹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的物质,正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寄生在骨头里的心脏。
苏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食指,悬在那裂纹之上。一滴新鲜的血珠,凝聚,拉长,然后……精准地,滴落在那黑色的搏动点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灼烧声。
小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但他没有醒来,脸上的微笑反而加深了,变得更加诡异,更加……非人。
苏雯收回手,看着那滴鲜血迅速被裂纹“吸收”,消失无踪。那道白色的裂纹,似乎……闭合了一点点。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确实存在。
她明白了。
母亲没有骗她。这宣传册里的秘术,真的有效。
“以血饲声”。
这就是她接下来的使命。用她的血,她的精,她的气,去喂养小强这根破损的指骨,直到它“愈合”,直到它“完美”,直到它……能发出令母亲满意的“天籁”。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琴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抹鱼肚白。但那光芒,不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假象。
她转过头,看着琴盖上那本深蓝色的宣传册。封面上,那个变形的“聽”字,在晨曦的微光下,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说:
这才刚刚开始……
苏雯的嘴角,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献祭者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