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揠苗
第一百五十四章:揠苗 (第2/2页)素衣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双腿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某种粘稠的、有生命的物质上。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似乎也随着墙壁的藤蔓一起,在极其缓慢地、一波一波地起伏着。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角落。
离小强越近,那股从绘本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就越浓烈。不是油墨味,也不是纸张味。那是一股……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陈旧血液的、令人作呕的防腐剂的味道。
小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他翻动绘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依旧低着头,背对着她。
苏雯停在孩子的身后。
她微微弯腰,从孩子的肩头,看向那本摊开的绘本。
绘本的纸张,是那种粗糙的、泛黄的、类似宣纸的材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手工裁剪的。而绘本上的图画,不是彩色印刷,而是用某种深褐色的、类似墨汁又类似血水的液体,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图画的内容,很简单。
也很……恐怖。
第一页,画着一只手。一只成人的、女性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只手,正死死地抓着一只更小的、儿童的手。儿童的手腕被攥得变形,指节发白。而成人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那圈惨白的、坚硬的肉环,清晰可见。
第二页,画着一架钢琴。钢琴的琴键,不是象牙白,而是森森的惨白,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而钢琴的共鸣箱里,不是琴弦,而是无数根纠缠在一起的、类似人类肠道的粉红色绳索。绳索的一端,连接着琴键,另一端,则深深地扎进一个蜷缩在钢琴内部的小小人体的脊椎里。
第三页,画着一个瓶子。一个骨瓷花瓶,和苏雯在展示柜里看到的那套一模一样。花瓶里插着的不是鲜花,而是一根根被切断的、惨白的手指。那些手指整齐地排列在花瓶中,切口处还渗着暗红色的血珠。而花瓶的底部,则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小字:“声源”。
第四页……
第五页……
苏雯一页页翻看着(小强似乎默许了她的动作,手指僵硬地抬起,任由她翻页)。每一页的图画,都比前一页更加血腥,更加令人窒息。它们不再需要文字说明。那些画面本身,就是一部无声的、关于虐待、关于异化、关于“养声”的……教科书。
而到了倒数第二页。
那一页的图画,让苏雯的血液瞬间冻结。
画面上,是一个孩子。一个赤身裸体的、瘦骨嶙峋的孩子。他躺在某种类似手术台的东西上。他的右手,被几根粗大的、生锈的铁钉,钉在台面上。而他的右手食指,正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类似钳子的工具,强行……折断。
工具的一头,夹住食指的中节指骨。另一头,则抵住指尖。而施加力量的,是一只戴着素色棉麻手套的手。那只手套的纹理,和苏雯身上这件素衣的纹理,一模一样。
画面的最下方,用那深褐色的液体,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换指。以痛为引,以骨为媒。”
换指。
苏雯猛地想起袁茂峰之前提到的这个词。原来……原来这就是“换指”的真正含义。不是比喻,不是象征。而是实实在在的……肢体破坏。用暴力的手段,折断不好的指骨,换上“更好”的……材料。
而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只有纸张中央,用那深褐色的液体,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什么也没有。
但苏雯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留给小强的。
留给小强将来,要填上他自己的……“换指”图。
或者,是留给小强将来,成为那个戴着素色手套、执行“换指”仪式的……新的“苏雯”。
“现在,你明白了?”
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苏雯的身边。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绘本,看着那幅“换指”的图画,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理所当然的残酷。
“这不是‘揠苗’。这是……‘修枝’。”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着绘本上那幅钉住孩子手腕的图画。
“苗长歪了,要扶正。枝丫乱了,要修剪。手指……养废了,自然要‘换’。”
“你母亲对你做的,你对小强做的,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你母亲用的是白酒、戒尺和咒骂。你用的是钢琴、考级和‘为你好’的谎言。”
“而研究院,提供的是……更高效的‘工具’,更‘科学’的‘方法’。”
他抬起头,看着苏雯,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苏雯惨白如纸的脸。
“你厌恶暴力?你抗拒‘换指’?苏雯,看看你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苏雯那只戴着肉环的右手上。
“你摘下了钻戒,以为斩断了枷锁。但你却亲手,在自己指根上,种下了这圈‘肉环’。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残忍的、更无法摆脱的……‘换指’?”
“你用你的焦虑,换掉了孩子的童年。你用你的‘爱’,换掉了孩子的健康。你用你的‘家风’,换掉了孩子成为他自己的权利。”
“你,才是那个拿着钳子,正在一点点折断他手指的人。”
“只不过,你的钳子,是无形的。你的暴力,是温柔的。你的‘换指’,是在‘美育’的名义下,悄然进行的。”
“现在,这本绘本,摆在了你面前。每一个步骤,每一滴血,都画得清清楚楚。”
“你,还要继续‘揠苗’下去吗?”
“还是说……”
袁茂峰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充满诱惑,也更加令人绝望。
“你愿意,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园丁’?”
“一个懂得何时‘修枝’,何时‘换指’,何时……亲手,将苗,揠进地狱里的……园丁?”
苏雯僵在原地。
她看着绘本上那幅“换指”的图画。看着那只戴着素色手套的手。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钳子。看着那个被钉住手腕的孩子。
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中指指根上,那圈惨白的、坚硬的、正在一下下搏动着的“肉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手。
不是伸向绘本。
而是伸向角落里的小强。
伸向孩子那只正搭在绘本边缘的、瘦小的、右手的食指。
她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小强食指的指甲盖。
冰凉。
坚硬。
像一块尚未发育完全的、脆弱的骨头。
而在那指甲盖的下方,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她似乎能感觉到……那根正在等待被“换掉”的指骨,正在发出微弱的、绝望的……
“骨噪”。
“妈……妈……”
小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飘忽,不像从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绘本的纸张深处,渗透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
依旧低着头。
但那只被苏雯指尖触碰的右手食指,却极其轻微地、顺从地,向上……翘了一下。
像是在迎合。
像是在……邀请。
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把锈迹斑斑的钳子。
等待那根新的、冰冷的、属于“家风”的……
“指骨”。
苏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滴落。
而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绘本粗糙的纸面上,砸在那幅“换指”的图画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污浊的……
水渍。
那水渍,像一滴血。
一滴来自母亲,来自女儿,来自无数代“苏氏”女性骨髓深处的……
血。
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类似重物坠地的声响。
但书房里,无人理会。
只有墙壁上的无数耳朵,似乎在同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
倾听。
倾听这滴眼泪落下的声音。
倾听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
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