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冷屏
第一百七十九章:冷屏 (第2/2页)而最让林桐崩溃的,是屏幕里老教授的双手。
那双手,依然死死扣着拐杖。但在屏幕的畸变下,那已经不是人手了。它们变成了两团扭曲的、类似树根或者藤蔓的东西,死死缠绕在黄铜龙头上。而藤蔓的末端,那些“指甲”,变成了无数根细小的、黑色的吸管,深深扎进铜龙的纹理里,正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录像的时长。数字在不断跳动:00:45……00:46……00:47……
就在跳到00:48的瞬间,屏幕里的老教授“面具”,那张僵硬的嘴角,突然向上扯动了一下。
不是整体的动作,而是嘴角那红色的颜料,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了出来。
不是通过扬声器外放,而是直接钻进林桐的耳道,清晰,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在……看……什……么……?”
林桐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这个声音,不是老教授的,也不是任何他听过的声音。它更像是无数个声音的电子合成版,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机械的音节。
他猛地抬头,看向现实中的老教授。
现实里的老教授,依然瘫软着,头颅垂在胸前,没有任何变化。
但手机屏幕里,那个“面具”老教授,那张僵硬的笑脸,正在缓缓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他“转”过来。不是转头,而是整个面部,连同那扭曲的藤蔓手臂,像一扇门板一样,在二维的屏幕平面上,强行扭转角度,直到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上了林桐透过屏幕的视线。
“……手……机……好……用……吗……?”
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林桐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恶心。他猛地想要关掉录像,关掉手机。但手指悬在红色的停止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仿佛屏幕里有一股无形的吸力,牢牢吸住了他的指尖。
他惊恐地发现,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背景不再是剧院的观众席,而是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而那个“面具”老教授,正在这片黑暗中,缓缓地向后退去,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微小的白点,消失在黑暗的中心。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是舞台。
但不再是之前看到的、被深红色幕布遮挡的舞台。而是一个……空旷的、布满灰尘的舞台。舞台中央,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羊角辫女孩。
她背对着镜头,穿着演出服,羊角辫扎得整整齐齐。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
女孩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镜头。
在手机屏幕的冷光和畸变效果下,女孩的脸,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眼睛是两个巨大的、漆黑的空洞,里面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嘴巴张得极大,大到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两排细小的、鲨鱼般的牙齿。
而她的喉咙深处,不是声带,而是一个旋转的、黑色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邪恶的心脏。
女孩的嘴巴,开始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手机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开始同步她的口型:
“……故……今……日……之……责……任……”
是《少年中国说》。
但语调怪异,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音,冰冷,空洞,毫无情感。
林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恐怖,更是一种认知上的颠覆。屏幕里的女孩,正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发音方式,吟诵着那首充满正能量的诗篇。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美好的事物被彻底扭曲、亵渎的感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他想关掉手机。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指,像被焊在了屏幕上。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画面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
屏幕里的女孩,继续吟诵着:
“……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随着吟诵,女孩喉咙深处的那个黑色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一股无形的吸力,似乎正从屏幕里透SCL,拉扯着林桐的意识和灵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特质,正在被那个漩涡一点点剥离,抽离,吞噬。
他想起袁茂峰老师说的“化人于无声”。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美育。
这是一场……掠夺。
用美好的童声作为诱饵,用诡异的仪式作为手段,用像他这样的观众作为祭品,最终,将一切“人”的声音、情感、记忆,都“化”入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中,去“喂养”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而他的手机,这个贴着“替声符”的现代造物,成了这场掠夺的帮凶,一个精准的、便携式的“收割机”。
“……少……年……智……则……国……智……”
女孩的吟诵,进行到了高潮。屏幕里的漩涡,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的光影。一股强大的吸力,几乎要将林桐的眼球从眼眶里吸出来,拉进屏幕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手机内部传来。
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僵。
紧接着,所有的畸变、扭曲、冷光、黑暗,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屏幕重新变黑。
不是关机后的黑,而是像被泼了墨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迅速弥漫开一片浓稠的、不透明的黑色。那黑色,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屏幕上蠕动、膨胀,最终,完全覆盖了整个显示屏。
手机听筒里,那个冰冷的合成音,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类似电路短路时的“滋啦”声,然后,彻底沉寂。
林桐瘫软在座位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大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极度逼真的噩梦,但手机屏幕上那片蠕动的黑色,以及指尖残留的、被灼伤的剧痛,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颤抖着,再次按下电源键。
屏幕没有亮起。
手机彻底死了。
不仅没电,而且是物理上的损坏。机身微微发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
他颓然地松开手,手机再次滑落在红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剧院里,依然是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低频的嗡鸣依然在持续,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老教授依然瘫软在第一排,像一尊无人问津的蜡像。
但林桐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手机,那个连接着外部世界的最后纽带,已经断了。而且,是被某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诡异的力量,亲手掐断的。
他成了一个彻底的、被困在这片黑暗海洋里的孤岛。
他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一排排沉默的观众,看向舞台。
深红色的幕布,依然紧闭。
但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幕布中央,那个巨大的眼球状阴影,似乎……眨了一下。
上眼睑缓缓落下,遮住了暗红色的瞳孔,然后,又缓缓抬起。
那一下眨眼,缓慢,从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拟人化的嘲弄。
仿佛在说:
“……现……在……你……只……能……用……耳……朵……听……了……”
林桐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收缩着。
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指尖冰凉。
但在那冰凉的指尖下,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耳廓,正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蠕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耳道深处,缓缓地,向外……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