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薪火
第一百八十章:薪火 (第2/2页)“同心。”
两个字,笔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但字体却异常古拙,不像是现代工艺,倒像是某种古老的篆刻。
“同心”。
同心同德?同心协力?
还是……与某种东西,“同心”?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在林桐脑海中炸开。这对年轻父母,他们不是普通的观众。他们是“守火人”,是“薪火”的传递者。他们结婚,生子,不是为了普通的幸福,而是为了延续某种血脉,某种使命。他们怀里的这个婴儿,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一个精心培育的、用于接续“薪火”的……容器。
母亲擦拭婴儿脸颊的手指,再次引起了林桐的注意。
她的指尖,在擦去泪痕后,并没有收回。而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抚摸着婴儿的脸颊,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最后,停留在婴儿的喉咙处。
她的指尖,在婴儿的喉结位置(虽然婴儿没有明显的喉结,但那里是声带的大致位置),极其轻微地、顺时针地,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
随着这画圈的动作,林桐看到,婴儿喉咙处的皮肤,微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那层娇嫩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像是一条细小的、黑色的虫子,潜伏在皮下,随着母亲的指尖引导,缓缓移动。
“以后,也让咱孩子学这个。”
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温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她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然的“期待”。
“学这个……声音……学这个……眼神……”
她的目光,越过婴儿的头,投向舞台方向。在那片深红色的幕布上,那个巨大的眼球状阴影,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比……什么都重要……”母亲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梦呓,“这比……考级……证书……都重要……这是……根啊……”
根。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林桐的心脏。
他想起袁茂峰老师说的“美育是给灵魂洗澡”。现在看来,这“洗澡”洗掉的不是污垢,而是“根”。是把属于“人”的根,连根拔起,换上另一种属于“声”的、诡异的“根”。
而这对年轻父母,正在亲手为自己的孩子,种下这棵“恶根”。
就在这时,婴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打嗝的声响。
“嗝。”
声音很短,很轻,但在这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随着这声打嗝,婴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气味,从婴儿襁褓里弥漫出来。
不是奶腥味,也不是尿骚味。
那是一种类似腐烂水果、混合着陈旧血液和某种化学试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年轻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他拍抚婴儿的手,停了下来。但他没有检查婴儿是否不适,也没有去闻那股异味。他只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怀里的婴儿。
他的脸,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婴儿的脸,瞳孔深处,似乎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金色的光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桐血液冻结的动作。
他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也不是打哈欠。
他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两排整齐的牙齿。他的舌头,极其缓慢地、像蛇信子一样,从口腔里探了出来。
那舌头,比正常人的舌头要长,要尖,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小的、黑色的倒刺。
父亲的舌头,悬在婴儿的脸上空,距离婴儿粉红色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舌尖微微颤抖,似乎在品尝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味。
紧接着,父亲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类似野兽护食时的“呼噜”声。
这声音,与婴儿之前发出的“咕噜”声,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呼应。
母亲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丈夫一眼,只是继续用指尖抚摸着婴儿的喉咙,嘴角,缓缓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笑容。
“乖……宝贝……”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宠溺”,“吃了……就好了……吃了……就长大了……”
吃了?
吃什么?
吃那股甜腥的气体?吃那根蠕动的“虫子”?还是吃……那所谓的“声音”?
林桐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他看着这对年轻的、看起来无比恩爱的父母,看着他们怀里那个看似无辜的婴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人伦亲情?
这分明是……饲养!
像饲养某种珍贵的、需要特殊饲料的……怪物幼崽!
而那饲料,就是这剧院里的“声音”,就是这弥漫在空气里的“甜腥”,就是这代代相传的“薪火”!
婴儿似乎被父亲舌头带起的微弱气流惊扰,再次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这一次,他小小的脑袋,极其缓慢地、像是不受控制地,向父亲舌头的方向,转动了一点点。
那张粉红色的、无辜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红色的牙龈,和一颗刚刚冒出头来的、乳白色的乳牙。
乳牙很小,很尖,像一颗米粒大小的、锋利的象牙。
而在那颗乳牙的尖端,林桐清晰地看到,沾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血迹。
不是牙龈出血,那血迹太过鲜艳,太过纯净,像是从牙釉质深处渗出来的……心血。
“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蛋壳碎裂的声音,从婴儿嘴里传来。
不是牙齿生长的声音,而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在压力下破碎的声音。
林桐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婴儿嘴里那颗刚刚冒头的乳牙,尖端,崩掉了一小块。那小块碎片,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婴儿的口腔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地、旋转着。
碎片很小,但林桐看清了它的本质。
那不是牙釉质。
那是一块……骨质的长命锁碎片。
和婴儿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婴儿嘴里正在“长”出来的,不是自己的牙齿,而是……那个刻着“声”字的长命锁的一部分!
这婴儿,正在将那个骨质的护身符,一点点“吞”下去,再“长”成自己的牙齿!
“同心……”
林桐脑海里,再次回响起戒指内侧的那两个字。
与长命锁“同心”,与仪式“同心”,与这诡异的“薪火”传承……“同心”!
年轻父亲似乎对婴儿嘴里崩落的碎片很满意。他收回了舌头,那布满倒刺的舌面上,沾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粉末。他喉咙里的“呼噜”声渐渐平息,眼神里的暗金色光点也黯淡了下去。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只沾满香灰的手,轻轻拍抚着婴儿的后背。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稳定,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母亲也收回了抚摸婴儿喉咙的手,重新将头靠在父亲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于幸福的微笑。
只有婴儿,在睡梦中,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和之前邻座男人那咧到耳根的笑容,和屏幕里老教授面具那僵硬的笑脸,和海报上孩子们标准的笑容……如出一辙。
林桐瘫软在座位上,浑身冰冷,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薪火”,不是知识与文化的传承,不是爱与希望的延续。
这是一种……寄生。
一种将“声”作为一种寄生体,通过血脉,通过婚姻,通过精心培育的“容器”(婴儿),一代代寄生下去的……诡异传承。
每一代的父母,都是宿主,也都是播种者。
而每一代的孩子,都是新的容器,新的祭品,新的……“薪火”接力者。
这剧院,这演出,这童声合唱,不过是这场漫长寄生仪式中的一个环节,一个让“薪火”得以延续、让寄生体得以壮大的……养料补给站。
而他林桐,以及所有像他一样的观众,不过是这场仪式的……见证者,或者说,是潜在的、未来的……“养料”。
他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指尖冰凉。
但在那冰凉的指尖下,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声带,正在微微地……发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