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红线缠
第八十八章 红线缠 (第2/2页)但沈药之还是笑了一下,这个笑里没有讽刺,没有表演,而是干干净净的。
那是一个信徒终于下定决心去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为他的神明赴死。
“你其实也在乎她,”
沈药之说,“但你在乎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所以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而这次,就让我走前面。”
方絮松开了刀柄。
“母草在哪?”他问。
沈药之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把那枚小瓷瓶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说:“山阴溪边,天亮前我回来。”
“如果回不来?”
沈药之顿了一步,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被山间的雾气裹得有些模糊。
“那你就告诉她——我欠她那件衣服,还了。”
路昭像是魂魄终于复位,他刚要追出去,却被方絮一把拽住了衣领。
“让他去。”
路昭红着眼:“可是——”
“让他去。”
方絮又说了一遍。
语调一如既往,但路昭从来没见过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靖安司指挥使,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了。
男人松开手,走回胡为霜身边,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你最好别死,”
方絮背对着满屋昏暗的烛光,面朝湘西沉沉的夜色,开始等。
“她要是知道你死了,我这辈子都拦不住她去找你。”
……
沈药之在雾里走了大半个时辰。
他找到了山阴的溪流,母草长在溪边的石缝里,枯黄卷曲的叶片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银光。
他蹲下来采草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体内的寒髓开始躁动,像是感应到主人即将释放它们的意图。
青年把母草收进怀里,在溪边坐了一会儿。
他没闲心休息,但这副身子快到极限了。
沈药之靠着一块巨石,只觉胸口闷痛得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是有张砂纸反复磨着喉咙,他不由仰头看了一眼湘西的夜空。
雾太大了,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云层后面还有月亮,药王谷就在这几座山之后,胡为霜的大伯曾经来过这里,把信留给了孙仲景,等着一个二十多年后才来的人……
青年笑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截枯了的梅枝,被路昭调侃过的。
布包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打开来,和船上不同的是,这次的断口处还缠着一根旧红绳。
是那年沈家别院的雪地里,无情剑外衣上的系带。
六年了,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但他从来没放手过。
沈药之把梅枝攥在手里,仿佛从中汲取到新的气力,湘西山里的夜风灌进他的衣领,青年冻得发抖,却只是攥着那截梅枝,像攥着一个念想。
“你当年问我冷不冷。”
他对着溪水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那时没来得及说,其实冷……但你不问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冷。”
溪水哗哗地流着,没有回答。
沈药之深吸一口气,撑着石头强行起身,站起来的时候膝弯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举目四望,选择扶了一下树干,借力稳住身形,再把梅枝重新包好,放回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