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荒原尽处是红尘
第二十五章 荒原尽处是红尘 (第1/2页)风从北域吹来,卷着沙砾,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人的面皮。
虞清欢走在荒原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里。她已经走了七天,或者更久——时间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灰黄色里失去了意义。日头升起,又落下,星辰在头顶轮转,而她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任由沐春歌牵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消散在这天地间。
“清欢。”沐春歌忽然停下脚步,青色的裙裾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转过身,伸手拂去虞清欢鬓边沾着的沙粒,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前面有镇子,我们去歇歇脚。”
虞清欢抬起头。
远处,在灰黄与蔚蓝的交界线上,的确浮着一片模糊的影子。炊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是一根根灰色的线,将那片人间烟火缝在了苍茫的大地上。
她眨了眨眼,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逃离混沌神殿已经七日了。七日里,她没有笑过,没有哭过,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当闭上眼睛,眼前便会浮现药池里翻滚的绿液、陈寿那张温和却令人作呕的笑脸、以及姜瑜倒在她怀里时,那抹比血更艳的红。
她以为自己会狂喜。
可当她真正踏出那座牢笼,踩在自由的土地上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离开了那片囚禁它的土壤,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扎根。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沐春歌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她没有说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徒弟的手,牵着她向那片烟火走去。
青萝镇。
这是中域最北端的一座边陲小镇,不大,却极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歇脚,凡人修士混居,街面上飘着包子、烈酒和劣质脂粉的混杂气味。叫卖声、讨价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黏稠而温热地糊在人的耳膜上。
虞清欢站在镇口的青石牌坊下,忽然有些恍惚。
她上一次闻到这样的烟火气,是什么时候?是十二年前,在皇朝的深宫里,母后亲手熬的莲子羹?还是逃亡路上,那个给了她半块硬馍的老妇人?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模糊而脆弱,轻轻一碰便碎裂开来。
“先吃些东西。”沐春歌将她带进一家临街的茶楼。
茶楼不大,二层木楼,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松风”二字。此时正值午后,堂内坐了不少人,有佩刀的江湖客,也有身着短褐的凡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木桌被摩挲得发亮,桌角还留着几道刀刻的划痕,不知是哪两个醉鬼的杰作。
沐春歌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将虞清欢按坐在里侧,自己则坐在外侧,像是一堵墙,将她与这喧嚣的人间隔开。
“二位姑娘,要点什么?”跑堂的伙计殷勤地凑上来,肩上搭着条泛黄的抹布。
“一壶热茶,两碟点心。”沐春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再要一间上房。”
“好嘞!松风龙井一壶,桂花糕、豌豆黄各一碟——”
伙计拉长嗓子喊着,话音未落,茶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男子面色虚浮,眼下发青,显然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但腰间却挂着一块修士的令牌——塑源三阶。
“李少爷,您来了!”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点头哈腰,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快,楼上雅间请——”
“雅间个屁!”李少爷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跳,茶水溅了一桌,“本少爷今天就要在大堂里坐!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最贵的点心,都给本少爷端上来!”
堂内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少江湖客皱起眉,却敢怒不敢言。这李少爷是青萝镇李家的独苗,李家虽不是什么大势力,却有个在附近宗门当差的叔父,在这镇上向来横行霸道。
虞清欢低着头,看着面前粗糙的茶碗,像是没有听见。
沐春歌也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并未发作。她如今带着徒弟,只想低调行事,不愿多惹是非。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李少爷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忽然定格在了角落里的那道素白身影上。
虞清欢今日穿的是沐春歌从储物袋里取出的一件素白长裙,料子普通,甚至洗得有些发白了。可那衣裳穿在她身上,却像是月华凝成了实质,清冷得不像凡间物。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像是一枝浸在雪水里的白梅,让人想攀折,又不敢亵渎。
李少爷的眼睛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推开挡路的伙计,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他凑到桌边,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一个人?不如陪本少爷喝两杯?”
沐春歌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刚要开口,却见虞清欢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李少爷自诩阅女无数,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那双眼瞳极黑,极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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