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光
见光 (第2/2页)他把凿子插进去,一撬。
一整块薄板下来了。
框里果然是空的。
一层空腔,两指宽,从这头通到那头。
围观的人往前挤。
空腔底下,落着两样东西。
一根麻线,掐断的,断口是新的,跟那天他从缝里捏出来的那根一样。
一块墨。
指甲盖大小,黑里透青,缺了一个角,断面不平,是掰断的。
陆远把墨捏起来。
凑近闻。
松烟,冰片,还有一点麝香。
「行里的墨。」他说。
「什么行里的墨。」老赵问。
「画柜线的。」陆远说,「定线墨。」
老何蹲在地上没起来。
「这墨不是我的。」他说。
「我没说是您的。」陆远说,「我是说,这墨缺了一个角。」
「缺角怎么了。」
「缺的那一半,在别处。」
陆远把墨收进掌心,攥住。
「老何,您做柜三十年,交过多少只。」
「记不清了。」
「交坏的,就这一只。」
「就这一只。」
「那您知不知道,柜里夹层该放什么。」
老何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东家只让我做框,不让我问框里放什么。」
「东家叫什么。」
「他不让说。」
「他今天来不来。」
「不来。」老何说,「他说,柜拆了不要紧,那四个坑别填。」
街面上静了一瞬。
老赵先反应过来。
「四个坑?什么四个坑?」
「药王阁东墙根。」陆远说。
他把墨块塞进衣兜。
「柜拉走吧。」
老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把凿子和锤子收回车上。
「一句话。」他说,「我三十年的手,交不出坏的。这只柜,框是我做的,脚不是我定的。脚距是按东家给的数装的,一分不差。您量出来短一分二,那不是我的手歪,是给的数就短。」
「数是谁给的。」
「纸上写的。」
「纸呢。」
「烧了。」老何说,「东家给一张,我看一眼,烧一张。行里的老规矩。」
「那您记得那个数。」
「记得。」老何说,「三尺一寸八分四。」
陆远的手指在柜台边上停住。
三尺一寸八分四。
行尺三尺二寸。
差的正是那一分二,一厘不多,一厘不少。
「您拿的是行尺。」
「我拿的是市尺。」老何说,「东家给的数是按市尺算的。我当时就说,这数不对。柜的脚,从来是行尺量。他说,照这个数做。」
「照这个数做,新柜进不了老坑。」
「进不了。」老何说,「我跟他讲过。」
「他怎么说。」
「他说,本来也不是为了进坑。」
老何拉起板车。
四个人一起抬柜。
柜抬起来的时候,底下一片灰落下来。
灰里有一道印。
圆的。
不深,压在柜底板上,边上塌了一角。
陆远蹲下去看。
「这柜里装过东西。」他说。
「装过什么。」
「一只盒。」陆远说,「满的。」
老赵来回看他的脸。
「这柜昨天还立在门口,一夜没离人。」
「昨天没动过。」陆远说,「做出来那天,装过一次。你看这圈印,压得匀,圈里没灰,是东西在里头走了好几里路颠出来的。」
「走哪儿去了。」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柜抬走了。
板车压过街面,草绳在后头晃。
四个人抬来,走的时候只有三个。
陆远数了两遍。
抬柜的那个穿灰褂子的,肩膀上搭着一条麻绳,走在最后一辆板车边上。
到街角,他把麻绳往肩上一甩,拐进了往河那边去的巷子。
鞋是千层底。
鞋帮上溅着墨点。
天擦黑前,陆远回了药王阁。
东墙根那口老柜还立着。
他先看柜脚。
东边那只脚底下,空了。
盒子没了。
柜身歪了半分,东边那角塌下去,四只脚,三个踩在坑里,一个悬着。
张德厚站在墙根,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没吃。
「师父。」
「他提前来了。」张德厚说。
「什么时候。」
「晌午。」张德厚说,「我回来的时候,盒已经没了。柜歪了。」
「他取盒,不装盒。」
「对。」张德厚说,「他要的不是格,是压柜的东西。盒一抽,柜就动。柜一动,压柜的东西就松。」
「压的是什么。」
张德厚蹲下去,把手伸进东边那只悬着的柜脚底下。
摸了一会儿。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块木片。
薄,三寸见方,四边磨圆,颜色比柜浅。
木片上刻着两个字。
刻得不深,横平竖直,是老人的手。
拾壹。
「压柜的,是一块牌。」张德厚说,「牌在,柜就是借的。牌没了,柜就得回。」
「牌上为什么刻拾壹。」
「因为压柜的东西,压在拾壹那一格。」张德厚把木片递给他,「他今天抽了盒,没拿牌。牌掉在坑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陆远捏着那块木片。
玉在胸口烫了一下。
烫得很实。
「师父,」他说,「他今晚还要来。」
「来。」
「来做什么。」
张德厚把木片从他手里拿回去,塞进自己怀里。
「牌掉了,他得回来找。」他说,「找牌的人,会带灯。」
陆远抬头,看药王阁的堂屋。
屋里那盏灯,已经点上了。
灯芯拨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