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血红雪白
第140章 血红雪白 (第2/2页)以刀割额,血泪交流。这是女真人给战神最高的送别。
按照女真祖制旧俗,功勋盖世的王侯大将薨逝,当有侍妾殉葬,伴其长眠地下,享身后荣光。
完颜吴乞买坐于祭台之上。他念完颜娄室功冠大金,为厚待功臣、彰其荣宠,遂依祖制下旨:
遴选宫中貌美宫女数名,随娄室棺椁一同殉葬,永世侍奉名将。
几名身着宫衣的少女,被带至墓穴之前。
皆是豆蔻年华,何曾见过这般肃穆惨烈的场面?刹那间,少女们面无血色,浑身筛糠般发抖,有的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泪水汹涌而出,哭声凄惨,在空旷的墓园上飘出去很远。
肃穆的葬礼,骤然多了几分惨烈。
群臣默然。宗室默然。没有人觉得不妥,祖制如此,荣光如此。
所有人都在等,等葬仪继续。
就在这时:
一道素白身影,从家眷队列中稳步而出。
是温都氏。
她踏雪而行,一步一步,穿过满园文武,走到墓穴之前,走到那几个痛哭的宫女身前。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祭台,朝着大金的天子,直直跪了下去。
“陛下赐恩,温都氏叩谢圣恩。”
她伏身叩首,一丝不苟。抬起头来时,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墓园:
“但我夫完颜娄室,一生磊落,一生清白。”
“他半生征战,半生苦寒。一生一世,唯有戎马,唯有我这个结发妻。”
“我想他地下长眠——”
她一字一顿:
“不需陌生女人相伴。”
“他不需要。”
“她们,也不配。”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百官错愕。宗室震惊。几位白发的部族长老猛地抬起头来。连祭台上的完颜吴乞买,都骤然敛了神色,眉头深深凝起。
当众,拒旨。
场面瞬间僵住。风还在吹,雪还在落,可整座墓园像被人按住了,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风雪之中、白衣孑然的温都氏身上。
温都氏朝御座方向,又端端正正叩了一个头。
是谢罪,还是谢恩,没人说得清。
然后她站起身。
在千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她转过身,面向那口漆黑的棺木。目光温柔而坚定,深深望了一眼,望了一眼相伴半生的爱人长眠之处。
众人尚未回神——
温都氏纵身一跃!
素白的身影,决然飞入墓穴之中!
满园惊呼炸开的同时,她已稳稳落定在棺木之侧。
她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柄贴身收藏的短匕。
寒光刺骨。
她低下头,看到身下那口黑漆棺木,看到棺木上尚未拂去的雪:
这个在灵前挺了三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的女人,终于,流下了两行热泪。
“斡里衍。”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好像整座墓园、整场上京的雪,都安静下来听。
“年少微末,我陪你起家。”
“乱世烽烟,我陪你生死。”
“半生风霜,我陪你终老。”
“人间路,我陪你走完了。”
她握紧短匕,泪眼里忽然有了笑意:
“黄泉路——这一世,我依旧陪你。”
话音落尽,寒光一闪。
利刃,决然刺入自己心口。
她没有倒下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抬眼望向墓上漫天风雪,望向伫立四畔的诸子群臣,望向远处这座她相守了半生的会宁城。
眼底无悲,无痛。
唯有释然,和温柔。
然后,身躯缓缓倒下,落于棺木之侧,像只是累了,像只是像过去千千万万个夜晚那样,睡在了他的身边。
素白的衣上,绽开一朵红。
此生情深,至此圆满。
满朝文武,宗室王公,三军将士,尽数僵立当场。
无人言语。无人敢言语。只剩满心震骇,和一种从脊背深处慢慢升起来的、滚烫的肃然。
墓穴边,那几个本待殉葬的宫女,瘫在雪里,泣不成声。
祭台之上,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怔怔望着墓穴之中那具素白染血的身躯。
良久。良久。
这位天子长叹一声。满目怅然,满心敬重。
他缓缓抬起手,沉声下诏:
“撤——宫女殉葬之旨。”
“传朕旨意:温都氏忠贞节义,情深千古。特许与完颜娄室同穴合葬!一体国葬!同享万世祭祀!”
诏音落下,群臣山呼,声震四野,惊起林间积雪,簌簌而落。
风雪漫天,覆尽人间悲喜。
墓园之上,谋衍、石古乃兄弟二人僵立雪中,望着墓穴之中长眠的父母,双目赤红。
却无一声哭泣。
父亡于国战,母殉于情深。这一家人,把眼泪省了一辈子,一个也没有浪费,就像他们的母亲那样。
漫天白雪,落落不休。掩埋了血迹,肃穆了坟茔。
许多年后,会宁府的老人说起那年冬天,还是只有一个字:白。天白,地白,素服白。
可老人们都说,那场雪里,有一样东西,比雪还白。
千里之外,云内州。
完颜活女伫立城头,甲胄上落满了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父亲,应该已经到了上京了。”
他低低的声音道。
“母亲,她还好吗?”
后人有诗赞温都氏:
素衣如雪立苍茫,
结发相随半世长。
不许他人陪冷骨,
甘倾碧血溅棺旁。
半生戎马同生死,
一跃黄泉共雪霜。
莫道人间情义浅,
温都千古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