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匠聚京华
第15章 匠聚京华 (第1/2页)王恭厂的焦土还没清理干净,工部的奏折就递到了天策处。
折子写得冠冕堂皇: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重修工程中断日久,有损皇家体面,请旨复工,拨银百万,赶在入冬前完成上梁。
养心殿的天策处值房里,魏广微捧着折子,语气斟酌:
“陛下,三大殿乃朝堂脸面,藩属朝贡、大典庆典皆在此处。停工太久,恐失天朝威仪。”
工部尚书也跟着附和:“是啊陛下,物料都备了大半,匠役也征调了上千人。就这么停了,先前的花费全打了水漂。”
两人一唱一和,都想劝皇帝收回成命。
在他们看来,皇家体面比什么都重要。火药局炸了就炸了,慢慢再建就是,哪能停了三大殿?
朱由校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案上摊着两张图:一张是三大殿的重修图样,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另一张是他昨夜画的新军工坊草图,分区明确,布局紧凑。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体面?”
“辽东将士还在挨冻受饿,京营士卒军械朽坏,百姓被炸得无家可归。”
“修一座金灿灿的大殿,就能把建奴吓跑?就能让百姓吃饱饭?”
魏广微脸色一僵。
“陛下,国之威仪……”
“国之威仪,在兵强马壮,在百姓安乐。”
朱由校打断他,伸手把三大殿的图纸推到一边。
“三大殿,即日起,全面停工。”
所有物料、银两、征调的工匠,全数转去新军工厂。
“钱要花在刀刃上。面子工程,缓一缓。”
一句话,拍了板。
魏广微和工部尚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皇帝决定的事,现在谁也劝不动。
只能躬身领旨:“臣,遵旨。”
站在一旁的徐光启,指尖微微发颤。
他做了一辈子官,见过无数帝王,要么沉迷享乐,要么忙于党争。
还是第一次见,主动停了皇家宫殿,砸钱去造火器、办工坊的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中兴之主啊。
他躬身出列,声音激动:“臣徐光启,愿督建工坊,改良火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由校看着他,点了点头。
“子先先生,这事就交给你。孙元化协理。”
“新厂定名——安民厂。”
安民心,利民生,强兵甲。
新厂选址,定在御马监西侧的空地。
这里靠近西直门,场地开阔,毗邻京营驻地,方便军士护卫;离漕运码头也不远,物料运输便利。
徐光启、孙元化带着工部匠人,按朱由校画的草图规划厂区。
整个工坊一分为三。
火药局在最西侧,单独围起高墙,与其他两局隔开百丈,中间设防火隔离带,库房深埋地下,防爆防火。
火器局在中间,分管鸟铳、三眼铳的锻造与装配,分工序作业。
铸炮局在东侧,临着河道,方便运输沉重的炮身,筑有专用的熔炉与铸模车间。
每一区都有单独的进出通道,物料、人流分开,避免混杂。
消防水缸、沙堆,每隔十步设一处,明火严禁进入生产区。
孙元化拿着图纸,啧啧称奇:“陛下,这般分区布局,臣闻所未闻。”
“既方便各司作业,又把火药这等凶险之物隔在远处。”
“就算一处出事,也牵连不到别处。”
朱由校淡淡一笑:“安全第一。”
“王恭厂的教训,不能白受。”
他没说这是现代工厂的基本布局。
只拿“前车之鉴”当由头,刚好合适。
工匠们动起来很快。
三大殿停了工,上千名木作、铁作、泥瓦匠全数转投安民厂。
有皇帝拍板,银两、物料敞开供应。
工地之上,热火朝天。
可阻力也随之而来。
工部胥吏层层克扣,木料、铁料总有人暗中截流;旧工坊的老管事阳奉阴违,觉得皇帝是瞎折腾,干活磨磨蹭蹭。
消息传到朱由校耳朵里,他只下了一道旨意:
安民厂物料,由天策处直管,锦衣卫稽核。
敢克扣物料、延误工期者,杖责之后,发往辽东充军。
田尔耕立刻派了一队锦衣卫进驻工地,当场拿了两个伸手的胥吏,扒了裤子打了二十杖,拖出去充军。
杀鸡儆猴之后,再也没人敢耍滑头。
工期进度,一日快过一日。
工坊还没完全建好,招工的告示先贴满了京城五城。
白纸上黑字分明,看得过往百姓阵阵惊呼:
——安民厂募工匠。
木作、铁作、铸炮、碾药,各色匠人皆可应募。
熟练匠户,月银二两起。
多劳多得,良品率高者另有赏钱。
工伤有抚恤,伤残给银两赡养。
家属可入工坊做杂役,按月发钱。
不隶匠籍,来去自由。
告示前围了一圈又一圈人,议论纷纷。
“月银二两?真的假的?”
“开玩笑吧!官府当差,向来是无偿服役,能给口饱饭就不错了,还给银子?”
“还不隶匠籍?那不是不用世代当差了?”
没人信。
匠籍制度传了两百多年,工匠世代为奴,无偿服役,逃亡者遍地都是。
官府给高薪,还不隶匠籍,听着像天方夜谭。
甚至有人嗤笑:“指不定是骗去做苦力,到时候命都没了。”
消息传得快,也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
赵二牛就是其中一个。
他原是王恭厂的老铳匠,手艺顶尖,干了三十年,还是个匠户,月钱少得可怜,还动不动被官吏克扣。
王恭厂炸了,他捡回一条命,在家闲着。
看到告示,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咬咬牙,去了招工处。
报名、登记、试工。
当天就上手做了三根铳管,根根合格。
管事的当场就称了三钱银子递给他,说是当日的工钱。
赵二牛捏着沉甸甸的银子,手都在抖。
真给银子?
还当日结算?
他揣着银子回家,跟街坊邻里一说,瞬间炸了锅。
“真给银子?!”
“赵老哥,你没骗我们?”
“骗你们做什么?”赵二牛把银子拍在桌上,“你们自己看!不仅给银子,管事还说了,干得好,下个月还能涨!”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第二天,招工处人山人海。
南北两京的匠人闻讯赶来,拖家带口。
甚至有不少逃亡在外的轮班匠,听到消息,冒着风险回了京城。
他们本是匠籍,逃了就是逃犯,一辈子见不得光。
可安民厂说了,不隶匠籍,过往不究。
只要有手艺,就能来干活,拿银子。
短短半个月,应募的工匠就超过了两千人。
其中有不少是远近闻名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却因匠籍制度埋没半生。
安民厂还没完全建好,人手先配齐了。
朱由校听到禀报,微微颔首。
人心其实最实在。
你给他们活路,给他们尊重,给他们实打实的好处,他们就会给你卖命。
匠籍制度捆了匠人两百年,捆住的不仅是人身自由,更是手艺与心气。
解开这道枷锁,爆发出的能量,超乎想象。
六月初,安民厂主体厂房落成。
火器局最先开工。
徐光启、孙元化牵头,按朱由校的意思,制定全套生产规范。
鸟铳铳管,统一内径、壁厚、长度,用铜模校准。
枪机零件,统一尺寸,可任意互换。
火药配比,严格按硝七、磺二、炭一的比例,分批研磨,过筛混合。
每一道工序,都有标准,都有查验。
可刚开工,就遇了挫。
老工匠们做惯了“一匠一器”,全凭手感。
现在要卡尺寸、卡模具,个个都不习惯。
做出来的零件,要么偏厚,要么偏薄,合格率低得可怜。
赵二牛这样的老师傅,一天做下来,合格的铳管还不到往日的一半。
不少人都犯了嘀咕。
“按模具来,还不如凭手做的准。”
“皇帝这法子,看着新鲜,实则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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