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巡察出京
第48章 巡察出京 (第2/2页)可暴乱的火星,已经埋在了干柴里。
就差一点火星,就能烧遍整个西北。
几日后,巡察官人选敲定。
为首的叫王佐,字子弼,四十出头,原是工部郎中,实干出身。
早年在河南当过知县,治过水,办过赈,名声极好。
不党不附,既不是东林,也不沾阉党。
剩下五人,也都是挑了又挑的实干官员。
每人配一名锦衣卫千户,带二十名精锐旗校。
权力不大,却足够震慑府县。
临行前一晚,王佐回了趟家。
妻子给他收拾行囊,红着眼圈问:
“不能带家眷吗?”
“陕西乱,我去赈灾,带着家眷不方便。”
王佐摇了摇头,
“你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住一阵。”
“等我办完差,再接你们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清楚。
这趟去陕西,是捅马蜂窝。
查贪官,斗劣绅。
得罪的都是地方豪强。
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家眷留在京城反而危险。
送走妻儿,他才踏实。
妻子抹着眼泪,给他往包袱里塞药:
“那边旱得厉害,你自己当心身子。”
“别太拼命,官场上的事,差不多就行。”
王佐笑了笑,没接话。
差不多?
这一次,差一点都不行。
陛下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
陕西百万灾民的命,都攥在他们手里。
差一点,就是几十上百条人命。
他不能对不起这份信任。
次日清晨,六位巡察官齐聚承天门外。
清一色的青色官袍,身后跟着锦衣卫的人马。
行囊简单,神色肃穆。
朱由校在午门城楼接见了他们。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
就六个臣子,一个皇帝。
城楼下是凛冽的寒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六位卿家。”
朱由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陕西的百姓,在等着你们。”
“朕给你们十二字铁律。”
“首恶必惩,胁从不问,以赈为先。”
他目光扫过六人,语气郑重:
“贪官要查,劣绅要办。”
“但不能耽误赈灾。”
“先放粮,再查账。”
“先救人,再算账。”
“明白吗?”
“臣等遵旨!”
六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王佐抬头,看着城楼上的年轻帝王。
病容未消,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再难再险,也值了。
有这样的君主,何愁灾情不平,何愁天下不治。
朱由校一挥手,内侍端上酒来。
六杯酒,一字排开。
“朕敬你们一杯。”
他端起酒杯,
“救民于水火,整肃一方吏治。”
“朕在京城,等着你们的捷报。”
“放心去做。”
“天塌下来,朕给你们顶着。”
六人心头一热。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烈酒,烧得喉咙发烫。
心里更热。
“臣等,定不辱使命!”
辰时三刻,六支队伍出了京城。
马蹄踏过薄霜,卷起一路尘土。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官相送。
就这么悄无声息,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
奔着陕西去了。
消息传开,朝堂上不是没有杂音。
几个言官跳出来,说“巡察官权柄太重,侵地方之权,不合祖制”。
还有人说“以钦差名义办差,恐生骄纵之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怕巡察官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他们在陕西的乡党。
奏章递到天策处,韩爌直接压了。
只回了一句:“陕西灾情如火,救民为先。”
再有人啰嗦,直接调去陕西赈灾,当面去跟灾民说祖制。
一句话,堵得所有人都闭了嘴。
真去陕西?
那地方颗粒无收,去了就得啃黄土。
谁也不想去。
吵吵嚷嚷的杂音,很快就消了下去。
天策处的值房里,徐光启正带着人逐仓核对调往陕西的粮食。
通州仓、临清仓、德州仓,一处一处算。
哪批粮走漕运,哪批粮走陆路,哪天能到西安,都标得清清楚楚。
“徐大人,歇会儿吧。”
书吏劝道,“您都熬两宿了。”
徐光启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行。”
“早一天把粮运到,就能多救几百条人命。”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当年他在天津督造火器,在福建办海防,见多了百姓疾苦。
可像陕西这么大的旱情,还是头一回。
陛下定的方略好,可执行全靠人。
粮食调运,是赈灾的生命线。
半分都马虎不得。
“再核对一遍路线。”
徐光启拿起毛笔,
“潼关、西安、延安、庆阳。”
“每站都设粮官,交接签字。”
“少一石,都要问责。”
书吏肃然应下。
值房里算盘噼啪作响,账册翻得哗哗响。
没人喊累。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笔下的每一个数字,都连着千里之外的一条条人命。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
天策处的值房,却依旧灯火通明。
韩爌在看巡察官发来的第一道塘报;
霍维华在对接工部,调度以工代赈的物料;
张维贤在给三边总制写信,安排流民分流;
徐光启在盯着粮船启程的日子。
四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没有党争扯皮,没有互相推诿。
只有干事。
窗外的烟花炸开,映亮了窗纸。
没人抬头看一眼。
他们心里都清楚。
京城的元宵再热闹,陕西的百姓还在挨饿。
把赈灾难办好了,让百姓能吃上饭,过上安稳日子。
那才是真的太平盛世。
朱由校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烟花。
手里捏着王佐刚发来的塘报:已入潼关,即日抵达西安。
他轻轻舒了口气。
巡察官出京,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硬仗。
贪官,劣绅,流民,饥荒。
每一件,都不好办。
但他信王佐这些人。
也信自己定的方略。
这一次,赈灾不再是官绅捞钱的门路。
是真真正正,救民于水火。
也是借着这场灾,把西北的吏治,好好整一整。
把沉疴旧疾,刮骨疗毒。
烟花散尽,夜色深沉。
西北的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