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阶前翻旧账,壁下隐余痕
第10章 阶前翻旧账,壁下隐余痕 (第2/2页)冬生吓得肩膀一缩,眼泪都快下来了,眼圈红红的,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周烈。”馆主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块石头压下来,沉甸甸的,“让他说。有我在,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周烈身子一僵,狠狠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气得够呛,可终究不敢违逆馆主的话,悻悻地退到一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跟拉风箱似的。
冬生这才磨磨蹭蹭走到前面,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磕磕巴巴的,一句话能断好几截。
“回、回馆主……昨日午后,我、我在库房那边扫、扫落叶……就看见……烈少爷站在台阶上头,打发个小厮去偏屋喊汶哥……”
“然后呢?”二管事开口问,语气比馆主稍缓,却也带着威严。
“然后……然后汶哥过来了,烈少爷就、就站在台阶上笑,说……说他还真信了,傻得很……”冬生越说声音越小,头埋得快碰到地面了,“我、我就远远扫着地,都听见了……柴房的李叔也在,他也看见了……他当时搬柴路过……”
“你放屁!”周烈又急了,指着冬生,声音都变调了,尖细尖细的,“你哪只耳朵听见了?我看你就是被他收买了!一块破饼就把你打发了是不是!小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有!”冬生抬起头,眼泪都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柴房的李叔也看见了!他当时搬着柴从那边路过,也停了脚看的!我没撒谎……”
二管事皱了皱眉,目光扫向柴房方向:“老李,你过来。”
柴房的杂役老李,就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脸老实相,手上还沾着木屑。听见叫他,赶紧搓了搓手,快步走出来,低着头躬身行礼。
“老李,昨日午后,你可在库房附近?”二管事问。
“回二管事,在的。”老李声音闷闷的,“昨日午后我搬一捆干柴去后厨,路过库房那边,远远瞅见阶前站着人。烈少爷确实在那站着,曹汶也过去了,待了没多会儿就走了。具体说什么话,我离得远,没听清。”
话到这份上,谁是谁非,已经明明白白了。
院里静悄悄的。
风吹过堂前的布帘,晃了晃,带起一点灰尘。远处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卖的是什么。
周烈站在原地,脸红一阵白一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尴尬得能抠出地缝来。
馆主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烈。”馆主的声音沉下来,“假传我令,私戏同门,搬弄是非,搅乱人心。罚你去柴房劈柴一个月,每日挑满全院的水缸,敢偷懒懈怠,就再加罚一个月。听明白了?”
周烈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都鼓起来。他狠狠瞪了曹汶一眼,眼神里淬了毒似的怨毒,终究没敢再顶嘴,重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明白了”,甩着袖子转身就走,脚步重重的,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众人以为这事就此作罢,正要三三两两散开,曹汶往前站了半步,微微躬身。
“馆主,二管事,小子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馆主抬了抬眼,神色里添了点意外:“你说。”
“前几日被唤到库房阶前的时候,我往门里扫过一眼。”曹汶顿了顿,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裤缝,“那把被撬坏的铁锁,锁扣是往外掰的,力道不小,锁身都扭歪了。小子总觉得,若是寻常偷粮的贼,不该是这个路数。”
“哦?怎么说?”二管事眉头挑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若是奔着粮食来的,撬了锁该直奔粮堆,扛满了就走,多一刻都怕被人发现。可库房里就少了一百袋粟米,不多不少。”曹汶慢慢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靠北墙的角落,原先堆着几层旧麻袋,我瞅着最底下那几层歪歪扭扭的,麻袋底下的黄土像是被人刨过,松松的,跟别处压实的土不一样。”
二管事愣了一下:“你站在门外头,就能看见墙角的土?眼神这么好使?”
“我眼神向来偏好使点。”曹汶实话实说,没吹牛,“那日库房门没关严,留了道缝,阳光斜着照进去一点,刚好照到墙角,我扫了一眼,就记住了。本来也没当回事,今日说起库房的事,才忽然想起来。说不定是我看错了也不一定,管事们别往心里去。”
“你的意思是……”馆主沉吟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一下的,“来人不是为了偷粮,是为了找东西?”
“小子就是瞎猜,当不得准,馆主和管事别往心里去。”曹汶赶紧躬身,姿态放得更低,“我就是觉得,这人深夜潜入库房,说不定不是奔着那点粮食去的。是想找什么东西。少了一百袋粟米,说不定是顺手牵羊,故意做给人看的,让大家都以为是偷粮的贼,掩人耳目罢了。毕竟,要是丢了别的东西,反倒显眼。”
这话一说,人群里又是一阵小声的哗然,嗡嗡的,都在议论,觉得有道理,又觉得玄乎。
二管事和馆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诧异,还有点深思。
之前所有人都默认是贼偷粮,一门心思查内鬼、找粮食,还真没人往别的地方想,都思维定式了。
“这话……也不是没道理。”二管事摸着下巴,琢磨着,眉头皱得更紧了,“之前光顾着清点粮食了,别的地方都没细查。我这就带几个人,去库房重新仔仔细细盘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动过,墙角地下也刨开看看。”
馆主点了点头:“去吧。仔细点,犄角旮旯都别漏过。”
二管事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杂役,转身往后院库房去了,脚步匆匆。
人群又议论了一阵,慢慢散了,各干各的活去。
馆主的目光落在曹汶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库房的案子没结之前,你还是不能出武馆大门。”馆主缓缓开口,语气松了不少,没了之前的冷硬,“不过偏屋就不用待了,看守也撤了。平日里可以在院里各处走动,该干的活照旧。没我吩咐,不许出大门就是。”
“谢馆主。”曹汶躬身行礼,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也不算彻底洗清嫌疑,可总比圈在小屋里强,好歹能喘口气,能自己走动打听消息。
曹汶转身往后院走,没直接去柴房,先绕到井边打了半瓢凉水,仰脖子灌了两口,凉得人一哆嗦。路过水缸的时候,低头瞅了一眼,水面飘着几片黄叶子,还有只黑色的小虫子,在水里一圈一圈游,游来游去也游不出这口缸,看着笨得很。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斧头靠在柴堆边上,地上散着薄薄一层木屑,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远远的,传来砰砰砰的劈柴声,很重,一下接一下,带着火气,是从柴房另一头传过来的。想来是周烈,已经开始受罚了,一肚子火没处撒,都撒在木柴上了。
曹汶走过去,拿起自己那把斧头,掂了掂,柄上磨得油光发亮,是常年握的地方。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空落落的,饿得发慌。早上的粥早就消化完了,离晌午饭还有好一阵子,得熬着。
他抡起斧头,对着一根木柴劈下去。
砰的一声,木柴裂成两半,震得手都麻了。
手臂有点酸,力气不如往日。饿的。
劈了几下,他停下来,扶着斧头喘气,额头上出了点细汗。
就这么劈着。
阳光慢慢移动,光柱里的灰尘飘啊飘,变着方向。
也不知道这武馆的浑水,还要蹚多久。
也不知道下一趟麻烦,什么时候又找上门。
斧头起落,砰砰的声响,和远处周烈那边的动静,一唱一和似的,在空荡荡的柴房里来回晃荡,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木屑飞溅,沾在裤腿上,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