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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排戏

第二十三章 排戏 (第2/2页)

哑巴男人,又写了一行字。
  
  "监控,看不到这个位置。"
  
  "赔三百。不然,报警,等交警。"
  
  女人,慌了。
  
  "三百……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扫码。"哑巴男人举着本子。
  
  "快点。后面,要堵车了。"
  
  女人,掏手机。
  
  陆鸣在车里,看了一眼面包车的后视镜。
  
  驾驶座上那个戴帽子的,坐在里面,看着这一切。
  
  一动不动。
  
  像一个看戏的。
  
  陆鸣推开车门。
  
  他下车。
  
  "等一下。"
  
  女人抬起头。
  
  哑巴男人,转过身。
  
  他看见了陆鸣。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师傅,"陆鸣走过去,"巧了。又见面了。"
  
  "上午,你刚给我换了刹车片。"
  
  哑巴男人,没有写字。
  
  他看着他。
  
  "你这门,"陆鸣说,"是故意开的吧。"
  
  "你车里,坐了两个人。"
  
  "一个开车,一个开门。"
  
  "白车从你旁边过,你掐着点,开门。"
  
  "撞上,三百。"
  
  "撞不上,"陆鸣说,"你还有下一台车。"
  
  白车女人,听明白了。
  
  她的脸,白了。
  
  "你……你们是碰瓷的?"
  
  "是。"陆鸣说,"走吧。这单,我记下了。"
  
  "你走你的。"
  
  女人,回过神。
  
  她踩油门,要开走。
  
  "等等。"陆鸣说。
  
  "以后,过这种路口,别贴边。"
  
  "贴边,就是给人留门。"
  
  女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
  
  她发动车,开走了。
  
  后座上的小姑娘,也探出头来。
  
  "叔叔,再见。"
  
  陆鸣,笑了一下。
  
  "再见。"
  
  "以后坐车,要系安全带。"
  
  "知道啦。"小姑娘说,"妈妈老忘,我提醒她。"
  
  女人,愣了一下。
  
  她停下车,回头,给小姑娘,把安全带,系上了。
  
  她这才,把车开走。
  
  陆鸣看着那辆白车,走远。
  
  他看着它,拐过路口。
  
  他忽然觉得,这单三百块钱的戏,他搅得,值。
  
  他转过身,看着哑巴男人。
  
  哑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上午,"哑巴男人写,"是来修车的?"
  
  "是。"陆鸣说。
  
  "还是,来看戏的?"
  
  陆鸣,没有回答。
  
  他看了哑巴男人,一眼。
  
  他看见,哑巴男人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不是。
  
  是手机。
  
  他一直在录。
  
  陆鸣的心里,紧了一下。
  
  "你在录我。"
  
  哑巴男人,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写:"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陆鸣说,"我是保险公司查案子的。"
  
  "顺发的案子,是我经手的。"
  
  哑巴男人,写:"你们公司,叫什么?"
  
  "启明。"
  
  哑巴男人,握着笔,没有动。
  
  过了几秒。
  
  他写:"启明。"
  
  "嗯。"
  
  "二十年了。"
  
  "什么二十年?"
  
  哑巴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放回兜里。
  
  他看着陆鸣。
  
  "我知道你们这行。"
  
  "排戏,点炮,演员。"
  
  "戏排得再好,演员,有下台的一天。"
  
  "你们这出戏,"陆鸣说,"排了二十年了。"
  
  "台子,搭在白事会上。"
  
  "戏名,叫白事会。"
  
  哑巴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起本子。
  
  他写了一个字。
  
  举起来。
  
  "雨。"
  
  陆鸣看着那个字。
  
  "什么意思?"
  
  哑巴男人,把本子,放回兜里。
  
  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面包车,开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的车尾,消失在路口。
  
  辅道上,又安静了。
  
  豁口里,还是空的。
  
  那台白车,早就开没影了。
  
  这出戏,散了。
  
  台子上,没人了。
  
  陆鸣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说"白事会"三个字的时候。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握了一下拳。
  
  不抖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顺发的人,今天在城南,做了一单'开门杀'。被我搅了。"
  
  "面包车号牌:临A·7M***。"
  
  "我露脸了。他们录了我的像。"
  
  沈棠回得很快:"收到。这单,我记档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认得你了。"沈棠说,"认得你的脸。"
  
  "认得才好。"陆鸣说,"他们认得我,我才有机会,认得他们。"
  
  ---
  
  晚上九点。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又从顺发后面的巷子,开了出来。
  
  陆鸣的车,停在巷口,熄着灯。
  
  他看着面包车,开上大路。
  
  他跟了上去。
  
  面包车,开了三公里。
  
  停在城南一条小街的街尾。
  
  街尾,是一排大排档。
  
  人,正多。
  
  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
  
  陆鸣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影里。
  
  他看着那辆面包车。
  
  车里的灯,没开。
  
  黑漆漆的。
  
  过了十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尾开过来。
  
  在面包车旁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
  
  面包车的车窗,也降下来。
  
  隔着两个车顶的距离,陆鸣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只能看见,两扇车窗,都开着。
  
  两分钟。
  
  黑车,开走了。
  
  面包车,也开走了。
  
  面包车走的时候,车灯,没有开。
  
  它在黑里,悄没声地,滑走了。
  
  像一条,熟悉夜路的鱼。
  
  陆鸣坐在车里,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手表。
  
  黑车和面包车,并排停了,两分四十秒。
  
  两分四十秒。
  
  够说三句话,抽半根烟。
  
  够递一样东西,接一样东西。
  
  他记下了这个时间。
  
  他等面包车走远了,才发动车,往前开。
  
  他开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
  
  他停下车。
  
  地上,有两截烟头。
  
  他捡起来。
  
  烟头,是软的。
  
  刚掐的。
  
  他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味道,很淡。
  
  他记下了这个味道。
  
  他掏出手机,把黑色轿车的号牌,记下来。
  
  临A·8T***。
  
  他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晚上九点,顺发的面包车,在城南跟一辆黑车碰了头。"
  
  "黑车号牌:临A·8T***。"
  
  "黑车的人,下了车,跟面包车的人,抽了根烟。"
  
  "烟头我捡了。味道记下了。"
  
  沈棠回:"收到。"
  
  "你别跟了。回去。"
  
  陆鸣看着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往回开。
  
  开到旧货市场东头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又拐了进去。
  
  顺发修车行,卷帘门,关着。
  
  灯,灭着。
  
  他停下车。
  
  他下车,走到卷帘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刚才,是黑的。
  
  现在,亮着。
  
  他站在门前。
  
  他伸手,在卷帘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师傅。"他说,"我刹车,好像又有点响。明天,再来看一眼。"
  
  门里,没有人应。
  
  他放下手。
  
  他转身,走了两步。
  
  他停住。
  
  他回头,看着那扇卷帘门。
  
  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然后,灭了。
  
  门,从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把脸,贴在了门缝上。
  
  陆鸣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走回门前。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往下,按了按。
  
  门锁着。
  
  他没有松手。
  
  他握着门把手,站着。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门把手,看见的东西。
  
  门内。
  
  一张脸。
  
  贴在门缝上。
  
  是那个哑巴男人。
  
  他站在门后,已经站了很久了。
  
  门板,震了一下。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
  
  门里的脸,没有动。
  
  他看着门板。
  
  门外,有人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
  
  听不太清。
  
  只听见两个字。
  
  "明天"。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门缝里的光,被他挡住了,又亮出来。
  
  他站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走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门。
  
  他听见钥匙试门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车间走。
  
  他走得很快。
  
  他走到车间里,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解锁。
  
  他打字。
  
  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
  
  陆鸣看不见那行字。
  
  他只能看见,他打字的手,很快。
  
  像弹琴的人。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
  
  他站在车间里,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大货车。
  
  驾驶室,敞着门。
  
  一个年轻人,蹲在车轮边上,在换轮胎。
  
  照片,旧了。
  
  边角,发黄。
  
  哑巴男人,伸出手,在照片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他走向门后。
  
  他在门后,又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回放,断了。
  
  陆鸣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他的头,嗡地一下。
  
  右耳里,水泡声,响了一下。
  
  他扶住卷帘门。
  
  他站在门口,缓了很久。
  
  他的右手,还留着门把手的温度。
  
  金属的凉。
  
  还有那个哑巴男人,隔着门板,听他的样子。
  
  他想,从明天起,他不能再用这张脸,出现在城南了。
  
  除非,他准备好,让他们认出他来。
  
  他准备好没有?
  
  他想起那个"雨"字。
  
  他想起那双眼睛。
  
  他想起那辆大货车照片。
  
  他忽然想。
  
  今天之前,他是看戏的。
  
  今天之后,他上台了。
  
  上台的演员,没有退台的道理。
  
  他明白了。
  
  他敲门的时候,那个哑巴男人,就站在门后。
  
  他一直在等他。
  
  他发给那个人的消息,说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被记下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面包车白天停过的位置。
  
  他蹲下来。
  
  地上,有一滩机油。
  
  他伸手,在机油边上,摸了一下。
  
  油,是新的。
  
  他站起来。
  
  他走回车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车。
  
  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敲卷帘门的手。
  
  指尖上,沾着一点灰。
  
  铁锈色的。
  
  他闻了一下。
  
  是漆。
  
  新漆。
  
  卷帘门,白天是开着的。
  
  谁,下午刷了门?
  
  还是——有人,刚才,从门里,伸出手来,摸过这扇门?
  
  他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着车,走了。
  
  路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
  
  "嗯?"
  
  "顺发的哑巴,你听说过吗?"
  
  老周,那边,停了一会儿。
  
  "城南那个?"
  
  "嗯。"
  
  "听说过。"老周说,"手上有功夫。"
  
  "什么功夫?"
  
  "看手。"
  
  陆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看手?"
  
  "老辈人讲的。"老周说,"会看手的人,认人不用脸。认手。"
  
  "认手干什么?"
  
  "防人。"老周说,"看过的手,他们忘不掉。"
  
  "那……"陆鸣说,"他看我,是在认我?"
  
  "认你?"老周说,"他认的,是你爸。"
  
  "一个爹生的,手,差不了多少。"
  
  陆鸣,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我爸?"
  
  "你爸当年,也让人看过手。"老周说。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出事了。"
  
  "……"
  
  "陆鸣。"
  
  "嗯。"
  
  "你,别去惹那个哑巴。"
  
  "嗯。"
  
  他挂了电话。
  
  他握着方向盘,坐在车里。
  
  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洇湿了一片。
  
  ---
  
  深夜,陆鸣回到出租屋。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旧了。
  
  封皮,磨得发白。
  
  这是他爸的笔记本。
  
  他翻开。
  
  第47页。
  
  一个字。
  
  "排"。
  
  字,很重。
  
  力透纸背。
  
  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用手指,沿着那个圈,描了一圈。
  
  他爸,也查过"排"。
  
  他爸查到这儿,就没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一页。
  
  那页纸,是被人撕掉的。
  
  他对着那个圈,说了一句话。
  
  "爸,你当年,查到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合上本子。
  
  他关了灯。
  
  他躺下来。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雨声。
  
  雨声。
  
  他睁开眼。
  
  窗外,没有雨。
  
  他闭上眼。
  
  雨声,又响起来。
  
  一下,一下。
  
  他坐起来。
  
  他打开灯。
  
  房间里,安安静静。
  
  他坐在灯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雨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右耳,就有一点点,像水泡的声音。
  
  像有人,在他耳朵里,下着一场小雨。
  
  他伸出手,摸了摸右耳。
  
  他忽然想起,回放里,那个哑巴男人,在车间里,摸照片的样子。
  
  他想起那辆大货车。
  
  他想起那个蹲在车轮边上的年轻人。
  
  他想起他爸的笔记本。
  
  他想起那个"排"字。
  
  他想起,他爸死的那年,他十六岁。
  
  那年,下过一场很大的雨。
  
  他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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