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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第二十五章 十六岁的雨夜 (第2/2页)

"一个人,站在栏杆边。"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前面那个人,掉下去了。"
  
  "后面那个人,"陆鸣说,"看了我一眼。"
  
  "隔着雨。"
  
  "隔着车窗。"
  
  "那双眼睛,"他说,"我记了二十年。"
  
  哑巴,握笔的手,在灯下,停着。
  
  他写:"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陆鸣说,"二十年,没忘。"
  
  "那个人,"哑巴写,"什么样子?"
  
  "三十岁上下。"陆鸣说,"瘦。"
  
  "穿一件,白衬衫。"
  
  "袖口,"他说,"挽得很整齐。"
  
  哑巴,看着那行字。
  
  他抬起头。
  
  他看着陆鸣。
  
  他写:"白衬衫。"
  
  "嗯。"
  
  "白衬衫,"他写,"姓陈。"
  
  "陈鹤年?"
  
  "陈鹤年。"哑巴写,"你公司的。"
  
  "启明财险,副总。"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业务员。"
  
  "他管理赔。"
  
  "他批的章,"哑巴写,"比谁都多。"
  
  "何九,"哑巴写,"是他批的。"
  
  "你爸,"他写,"也是他批的。"
  
  "一单,赔二十万。"
  
  "两单,一共四十万。"
  
  "白事会,"哑巴写,"就是靠这四十万,起家的。"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想起,白天,走廊里。
  
  陈鹤年,白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
  
  "该年检了。"他说。
  
  "陈总,您那辆黑车。"
  
  "临A·8T***。"
  
  "晚上九点,城南,大排档。"
  
  他想起,陈鹤年说的:"你看错了。"
  
  他没看错。
  
  他从来没有看错。
  
  ---
  
  "你走吧。"哑巴写。
  
  "雨,快停了。"
  
  "这间泵房,就当,你从没来过。"
  
  "这辆车,就当,你没见过。"
  
  陆鸣,看着那辆报废的大货车。
  
  "我能,再摸一下吗?"
  
  "摸一下方向盘。"
  
  哑巴,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陆鸣,走到车前。
  
  他伸出手。
  
  他握住方向盘。
  
  方向盘上,覆着一层锈。
  
  还有一层,油。
  
  还有一层,他的父亲,二十年前,留下的掌纹。
  
  他握着方向盘,站着。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方向盘,看见的东西。
  
  最近的180秒。
  
  哑巴,站在车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方向盘。
  
  他的手指,很轻。
  
  像在摸一张脸。
  
  他收回手。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他走到仪表盘前。
  
  他把纸,卷起来。
  
  他塞进仪表盘的缝里。
  
  他退后一步。
  
  他站在车前,看了一会儿。
  
  他弯下腰。
  
  他鞠了一个躬。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他在门口,站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他写了一个字。
  
  举起来。
  
  "还。"
  
  回放,断了。
  
  陆鸣,松开方向盘。
  
  他的头,嗡地一下。
  
  右耳里,水泡声,响了一下。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陆鸣说,"对这辆车,鞠了个躬。"
  
  哑巴,看着他。
  
  "你看见的。"哑巴写。
  
  "嗯。"陆鸣说,"我看见了。"
  
  "你能看见,"哑巴写,"他做的事。"
  
  "你,"他写,"看见了。"
  
  "嗯。"陆鸣说。
  
  "我看见了。"
  
  "我看见,你鞠躬。"
  
  "我看见,你写了一个字。"
  
  "'还。'"
  
  "还什么?"
  
  哑巴,站在灯下。
  
  他写:"还你爸的。"
  
  "这辆车,是你爸的。"
  
  "我师傅,害了你爸。"
  
  "我替师傅,还的。"
  
  "我替何九,"他写,"还陆长河的。"
  
  "这二十年,"哑巴写,"我一直在还。"
  
  "还到今天,"他写,"才还完。"
  
  陆鸣,看着那行字。
  
  "你师傅,"他说,"害了我爸?"
  
  "你师傅,是被陈鹤年推下桥的。"
  
  "你师傅,也是被害人。"
  
  哑巴,没有写字。
  
  他站着。
  
  他写:"何九,不该引你爸,上桥。"
  
  "他以为,"哑巴写,"你爸是证人。"
  
  "他不知道,"他写,"白事会,要的不是证人。"
  
  "他们要的,"哑巴写,"是号。"
  
  "你爸的号。"
  
  "第八号,"他写,"本来,是你爸的儿子的。"
  
  "何九,"哑巴写,"害了你爸的儿子的命。"
  
  "他以为,他在救你爸。"
  
  "他不知道,"他写,"他害了你爸。"
  
  陆鸣,摇了摇头。
  
  "不。"
  
  "何九,没有害我爸。"
  
  "害我爸的,"他说,"是推何九下桥的人。"
  
  "是陈鹤年。"
  
  "是白事会。"
  
  "何九,"他说,"跟我爸一样。"
  
  "都是这场戏里的,演员。"
  
  "他们,"他说,"都没有选角权。"
  
  哑巴,站在灯下。
  
  他握着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着。
  
  他写:"你,真像你爸。"
  
  "你爸,"他写,"也说过,一样的话。"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哑巴写,"他来找我师傅修车。"
  
  "他说:何师傅,戏里,没有坏人。"
  
  "只有,演戏的人。"
  
  "和看戏的人。"
  
  "他说:"哑巴写,'"我不想看。我想拆。'"
  
  陆鸣,站在灯光里。
  
  他忽然,笑了。
  
  他爸,二十年前,就想拆戏台了。
  
  他,二十年后,替他,拆了。
  
  "你爸,没拆成。"哑巴写。
  
  "你,拆成了。"
  
  "顺发,完了。"
  
  "曹彪,进去了。"
  
  "戏台,塌了一半。"
  
  "剩下的,"哑巴写,"该你了。"
  
  陆鸣,点了点头。
  
  "该我了。"
  
  ---
  
  雨,停了。
  
  泵房外面,天,蒙蒙亮。
  
  哑巴,把本子,收进怀里。
  
  他把笔,别在兜里。
  
  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他指了指那辆报废的大货车。
  
  他写:"它,我托付给你了。"
  
  "它在这儿,停了二十年。"
  
  "它等了一个人,二十年。"
  
  "它等的,"哑巴写,"是你。"
  
  "你爸的号,"他写,"你,接着了。"
  
  "第八号,"哑巴写,"我顶了。"
  
  "你,活。"
  
  他推开门。
  
  他走出去。
  
  他站在门口。
  
  他回头。
  
  他抬起手。
  
  他指了一下天。
  
  他写:"天,晴了。"
  
  "你爸,要是看见,也会说:天,晴了。"
  
  他转身。
  
  他走进晨光里。
  
  他走了。
  
  陆鸣,站在泵房门口。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低下头。
  
  他看见,地上,那一行字。
  
  哑巴,最后,写在地上的一行字。
  
  用指尖,写的。
  
  "桥头那趟,你别去。"
  
  "何九,跟你爸,说了两遍。"
  
  "我,跟你说一遍。"
  
  "别去。"
  
  "陆鸣。"
  
  他蹲下来。
  
  他看着那行字。
  
  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
  
  他站起来。
  
  他走了。
  
  ---
  
  天亮之后,陆鸣,没有回家。
  
  他开着车,出城。
  
  城郊,望水村。
  
  村口,一棵老槐树。
  
  树下,一间小卖部。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
  
  六十岁上下。
  
  头发,白了。
  
  她看见陆鸣的车,站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妈。"
  
  女人,站住了。
  
  "怎么了?"
  
  "妈。"陆鸣说,"我爸,当年,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女人,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屋。
  
  "进屋说。"
  
  小卖部里。
  
  女人,把门关了。
  
  她把窗台上的花盆,往边上,挪了挪。
  
  又挪回来。
  
  "你爸出事后,"她说,"我在窗台上,摆了盆花。"
  
  "有生人来,"她说,"我就说,家里有病人。"
  
  "我不让生人,"她说,"进屋。"
  
  "二十年,"她说,"谁也没进过这屋。"
  
  "你爸的老朋友,也没进。"陆鸣说。
  
  "没进。"女人说,"他站门口。"
  
  "他说:嫂子,我不进。我放个东西,就走。"
  
  "他放下铁盒,"她说,"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女人说,"他指了指天。"
  
  "他指了指天?"
  
  "嗯。"女人说,"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你爸的方向。"
  
  "他笑了笑。"
  
  "就走了。"
  
  她坐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妈,"陆鸣说,"我爸,没有撞人。"
  
  "你爸,当然没有撞人。"女人说。
  
  "你爸,从来不撞人。"
  
  "他开车,一辈子,没出过事。"
  
  "妈。"陆鸣说,"你都知道?"
  
  女人,看着他。
  
  "你爸出事那晚,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桥头,有人在演戏。"
  
  "他说:我看见了。"
  
  "他说:我明天,去自首。"
  
  "他说:要是我没回来,你带着儿子,走。"
  
  "我说:你撞人了?"
  
  "他说:没有。我没撞。但没人信。"
  
  "他说:我看见了,就得有人信。"
  
  "他说:儿子,不能给。"
  
  "他说:他们要的是号。儿子,不能给。"
  
  "我说:什么号?"
  
  "他没说。"
  
  "他说:你别问。你问,就有人,找上你。"
  
  "他说:要是有生人,来家里问,就说,他撞了人,跑了。"
  
  "我就,说了二十年。"
  
  "我怕,我怕你爸说的,那些生人,"女人说,"找到你。"
  
  "我守着这间小卖部,"她说,"哪儿也没去。"
  
  "我守着,我儿子。"
  
  陆鸣,站在屋中间。
  
  他看着他妈。
  
  二十年了。
  
  他妈的头发,白了。
  
  他妈,守了二十年。
  
  "妈。"他说。
  
  "嗯。"
  
  "我爸,他看见的那场戏,"他说,"我,也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车上。"
  
  "副驾。"
  
  女人,站起来。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鸣说,"我爸拉的那趟活。"
  
  "我缠着,要去。"
  
  "他拗不过我。"
  
  "我去了。"
  
  "我趴在车窗上。"
  
  "我看见了。"
  
  "桥上,有一个人,掉下去了。"
  
  "还有一个人,"他说,"站在后面。"
  
  "那个人,"他说,"隔着雨,看了我一眼。"
  
  女人,退了一步。
  
  她扶住柜台。
  
  "你爸,"她说,"没跟我说。"
  
  "他怕你。"陆鸣说。
  
  "他怕你知道,我也在。"
  
  "他怕你,恨他。"
  
  "我不恨他。"女人说。
  
  "我从来,不恨他。"
  
  "你爸,是好司机。"
  
  "他一辈子,"她说,"没撞过人。"
  
  她哭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
  
  她扶着柜台,哭。
  
  没有声音。
  
  陆鸣,走过去。
  
  他张开手。
  
  他抱住他妈。
  
  "妈。"他说。
  
  "我爸,没有白死。"
  
  "他看见的,我看见了。"
  
  "他记下的,我记下了。"
  
  "他拆不了的戏台,"他说,"我拆。"
  
  "他查不了的事,"他说,"我查。"
  
  "妈。"他说,"你儿子,给他,还回来了。"
  
  女人,趴在他肩上。
  
  她哭着。
  
  她点头。
  
  她哭完了。
  
  她擦了擦脸。
  
  她转身,进了里屋。
  
  她抱出来一个铁盒。
  
  铁盒,锈了。
  
  她放在柜台上。
  
  "你爸的老朋友,"她说,"前两天,送来的。"
  
  "他说,等你回家,给你。"
  
  "你爸的老朋友?"
  
  "四十来岁,瘦。"女人说,"手指头,有一根,是弯的。"
  
  "小指。"
  
  陆鸣,看着那个铁盒。
  
  "是他。"他说。
  
  "你认得?"
  
  "认得。"他说。
  
  他打开铁盒。
  
  铁盒里,一块旧手表。
  
  表带,断了。
  
  表盘,裂了。
  
  表,还在走。
  
  表盘边上,贴着一小张纸条。
  
  纸条,旧了。
  
  黄了。
  
  上面,有一行字。
  
  印的。
  
  "第七号。实验第七次。存活。"
  
  陆鸣,拿起那块手表。
  
  表,是凉的。
  
  他翻过表盘。
  
  表盘背面,刻着几行字。
  
  一笔一画。
  
  "六号,何九。"
  
  "七号,陆长河。"
  
  "八号,陆鸣。"
  
  他握着那块手表。
  
  表,还在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
  
  他趴在车窗上。
  
  他看见,桥栏杆边,那个人,掉下去之前。
  
  手腕上,戴着一样东西。
  
  一块表。
  
  那块表,现在,在他手里。
  
  "妈,"他说,"我今晚,还回去。"
  
  "回哪儿?"
  
  "回城里。"他说。
  
  "查一块表。"他说,"查一个,'实验'。"
  
  他握着那块表,走出小卖部。
  
  门外,天,晴了。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
  
  表带,短了。
  
  扣不上。
  
  他用皮筋,绑上。
  
  他开上车,回城。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开到半路,他停下车。
  
  他把手表,摘下来。
  
  他翻到表盘背面。
  
  那行字,还在。
  
  "何九,第六号。"
  
  "陆长河,看。"
  
  "陆鸣,接。"
  
  他摸了摸表盘。
  
  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放,没有来。
  
  "回放,"他轻声说,"回的是,载体见过的东西。"
  
  "这块表,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何九。"
  
  "何九掉下去的时候,"他说,"它,看着。"
  
  "它,就是那场戏。"
  
  "活到今天的观众,"他说,"就剩它一个了。"
  
  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
  
  他发动车。
  
  "实验。"他轻声说。
  
  "第七次。"
  
  "活样本。"
  
  他踩下油门。
  
  车,驶向城里。
  
  他左手腕上,那块表,一直在走。
  
  滴滴答答。
  
  像一个,还在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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