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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八号

第二十八章 第八号 (第2/2页)

"烟,抽完了。"
  
  "火呢?"
  
  "火,丢了。"
  
  "那你借什么火?"
  
  "借你的火。"陆鸣说。
  
  那人,笑了。
  
  "行。"他说,"看你嘴皮子,利索。走吧。"
  
  "走哪?"
  
  "出去。"那人说,"这砖厂,夜里,不欢迎人。"
  
  "我抽根烟就走。"
  
  "出去抽。"
  
  "行。"陆鸣说,"那我出去。"
  
  他转身,走。
  
  "等等。"那人说。
  
  陆鸣,停住。
  
  "你鞋上,"那人说,"是泥。"
  
  "刚下雨。"
  
  "今天,没下雨。"
  
  "昨天下。"
  
  "昨天的泥,今天,干了。"那人说,"你的泥,是湿的。"
  
  "我踩了水坑。"
  
  "砖厂里,没有水坑。"那人说,"砖厂外面,有河沟。"
  
  陆鸣,没说话。
  
  "你不是路过的。"那人说。
  
  "你,是来找人的。"
  
  "我找谁?"
  
  "窑里那个。"那人说,"哑巴。"
  
  "哑巴?"陆鸣说,"谁是哑巴?"
  
  "你,装糊涂。"那人说,"装得,不像。"
  
  "我怎么不像?"
  
  "真路过的,"那人说,"听见窑里有动静,早跑了。"
  
  "我没跑。"
  
  "你不但没跑,"那人说,"你还蹲下,听了半天。"
  
  "我好奇。"
  
  "好奇?"那人说,"好奇心,害死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
  
  帽子,压得很低。
  
  只露出,半张脸。
  
  下巴,有一道疤。
  
  "老七。"陆鸣说。
  
  那人,停住了。
  
  "你认识我?"他说。
  
  "不认识。"陆鸣说,"猜的。"
  
  "猜的?"
  
  "砖厂,夜里守着哑巴。"陆鸣说,"穿黑衣服,戴帽子。不是老七,是谁?"
  
  "聪明。"老七说。
  
  "过奖。"
  
  "聪明人,"老七说,"死得快。"
  
  "死得快,也死得明白。"陆鸣说。
  
  "明白?"老七说,"你能明白什么?"
  
  "我明白,"陆鸣说,"你也是给人办事的。"
  
  "给谁办?"
  
  "给钱。"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六个油桶。"陆鸣说,"够烧一座窑。"
  
  "你连油桶都知道?"
  
  "我鼻子灵。"
  
  "你鼻子,"老七说,"要遭殃了。"
  
  "怎么说?"
  
  "烧窑的时候,"老七说,"烟,呛鼻子。"
  
  "你烧窑,我在外面。"
  
  "你出不去了。"老七说。
  
  "怎么?"
  
  "你自己走进来的,"老七说,"哪还有出去的路?"
  
  "你的意思是,"陆鸣说,"你要扣我?"
  
  "我不扣你。"老七说,"我请你看戏。"
  
  "什么戏?"
  
  "烧窑的戏。"老七说,"明晚,白总来。他来了,就烧。"
  
  "白总?"
  
  "白世辉。"老七说,"华信的老板。"
  
  "华信,"陆鸣说,"是白事会的。"
  
  老七,又停住了。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不多。"陆鸣说,"就差一张纸。"
  
  "什么纸?"
  
  "第八号。"陆鸣说,"那出戏,谁点的炮。"
  
  "你管得着?"
  
  "我管得着。"陆鸣说,"我父亲,是第七号。"
  
  老七,沉默了很久。
  
  "陆长河的儿子?"他说。
  
  "是我。"
  
  "你爸,"老七说,"我认识。"
  
  "你认识他?"
  
  "二十年前,"老七说,"我给他,开过车。"
  
  "你给他开车?"
  
  "出殡的车。"老七说,"我开灵车。"
  
  "你,开灵车?"
  
  "白事会,"老七说,"丧事,喜事,都办。谁死了,我送谁。"
  
  "你送过我爸?"
  
  "送过。"老七说,"我送的人,多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送人。"陆鸣说。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老七说。
  
  "你吃的,"陆鸣说,"是人血饭。"
  
  老七,看着他。
  
  "你嘴,"他说,"很硬。"
  
  "我骨头,也硬。"
  
  "硬骨头,"老七说,"烧起来,最费油。"
  
  "你烧吧。"陆鸣说,"烧完,烟,是直的。"
  
  "为什么?"
  
  "因为,我站着死。"陆鸣说。
  
  "站着死?"
  
  "嗯。"陆鸣说,"我父亲,也是站着死的。"
  
  "你父亲,"老七说,"是坐在车里的。"
  
  "他坐在车里,也是站着死的。"陆鸣说。
  
  老七,不说话了。
  
  他盯着窑口,看了一会儿。
  
  夜里,风大。
  
  他缩了缩肩。
  
  "陆鸣。"他说。
  
  "嗯?"
  
  "你走吧。"
  
  "走?"
  
  "今晚,"老七说,"我当没见过你。"
  
  "为什么?"
  
  "你爸,"老七说,"当年,帮我挡过一刀。"
  
  "我爸,帮你挡过一刀?"
  
  "在汽修厂。"老七说,"有人要砍我。你爸,把我推进屋里,自己挨了一刀。"
  
  "什么时候?"
  
  "你还小。"老七说,"你不记事。"
  
  "你记着?"
  
  "记着。"老七说,"我老七,记恩,也记仇。"
  
  "那你记不记,"陆鸣说,"窑里那个人?"
  
  "哑巴?"
  
  "哑巴。"陆鸣说,"他师傅,是何九。何九,是被陈鹤年推下桥的。哑巴,是被他们毒哑的。"
  
  老七,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知道。"老七说,"哑巴进砖厂那天,我就在。"
  
  "他进砖厂,做什么?"
  
  "他自己来的。"老七说,"他跟陈总说,他顶第八号。"
  
  "他顶第八号?"
  
  "他说,你活着,比他活着,值钱。"老七说。
  
  "然后呢?"
  
  "然后,"老七说,"陈总说,好。"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老七说,"他说,第八号,让哑巴顶。陆鸣要是来,就一起留。"
  
  "一起留?"
  
  "烧窑。"老七说,"白总来了,一起烧。"
  
  "白总,什么时候来?"
  
  "明天。"老七说,"明天晚上,十点。"
  
  "他带人来?"
  
  "他带账来。"老七说,"账本,烧了。人,也烧了。干干净净。"
  
  "账本,在哪?"
  
  "在窑里。"老七说,"哑巴,守着。"
  
  "哑巴守着账本?"
  
  "陈总让哑巴守着。"老七说,"他说,哑巴死了,账本也死了。"
  
  陆鸣,看着窑口。
  
  铁锁,挂着。
  
  "钥匙呢?"他问。
  
  "在陈总那。"
  
  "陈总,在哪?"
  
  "他今晚,不来。"老七说,"他明天,来。"
  
  "明天晚上,十点。"
  
  "嗯。"
  
  "老七。"陆鸣说。
  
  "嗯?"
  
  "你刚才说,你记恩。"
  
  "记。"
  
  "你记我爸的恩。"
  
  "记。"
  
  "那你,开锁吧。"陆鸣说。
  
  老七,没说话。
  
  "你开锁,"陆鸣说,"我带走哑巴,带走账本。账,白事会清。人,我保。"
  
  "你保得住?"
  
  "我保得住。"陆鸣说,"我手里,有七张验车单。有老赵的底。有陈鹤年的照片。"
  
  "你哪来的照片?"
  
  "何九拍的。"陆鸣说,"何九,留了底。"
  
  "何九,也留了底?"
  
  "何九,"陆鸣说,"跟老赵一样,都留了底。"
  
  "他们,都不信白事会。"
  
  "他们,"陆鸣说,"都信报应。"
  
  老七,又沉默了。
  
  "你走吧。"他说,"今晚,我什么也没看见。"
  
  "锁呢?"
  
  "锁,"老七说,"明天中午,会坏。"
  
  "会坏?"
  
  "砖厂的锁,"老七说,"年久失修。明天中午,我一碰,它就坏了。"
  
  "坏了之后呢?"
  
  "坏了,"老七说,"哑巴自己,能出来。"
  
  "哑巴能出来?"
  
  "哑巴,"老七说,"比你,能干。"
  
  "他刚才,在敲墙。"
  
  "他在敲墙?"
  
  "咚,咚,咚。"陆鸣说,"他在敲窑壁。"
  
  "他敲窑壁,"老七说,"是在告诉你,他在。"
  
  "他在等我?"
  
  "他等你,"老七说,"也等锁坏。"
  
  陆鸣,看着窑口。
  
  他听见,窑里,又传来。
  
  "咚。"
  
  "咚。"
  
  "咚。"
  
  三下。
  
  "这是三下。"陆鸣说。
  
  "三下。"老七说。
  
  "三下,"陆鸣说,"是什么意思?"
  
  "哑巴的手语,"老七说,"三下,是'走'。"
  
  "他让我走?"
  
  "他让你走。"老七说,"他让你,明天再来。"
  
  "明天?"
  
  "明天晚上,十点。"老七说,"白总来。你,也来。"
  
  "我来了,做什么?"
  
  "你来了,"老七说,"戏,就开场了。"
  
  "什么戏?"
  
  "清账的戏。"老七说。
  
  陆鸣,站在那里。
  
  他看着窑口。
  
  他听见,窑里,安静了。
  
  "好。"他说,"明天晚上,十点。我来。"
  
  "你,说到做到。"
  
  "我,说到做到。"
  
  "那你走吧。"老七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你叫什么?"陆鸣问。
  
  "老七。"
  
  "全名。"
  
  "名字,"老七说,"早扔了。"
  
  "你,不想捡回来?"
  
  "捡回来,"老七说,"烫手。"
  
  "烫手,"陆鸣说,"也是自己的。"
  
  "你走吧。"老七说。
  
  陆鸣,转身,走。
  
  他走了几步。
  
  "陆鸣。"老七,在后面,叫他。
  
  "嗯?"
  
  "你爸,"老七说,"死的时候,我开的车。"
  
  "我知道。"
  
  "他坐后排。"老七说,"他一路,没说话。"
  
  "然后呢?"
  
  "下车的时候,"老七说,"他递给我,一支烟。"
  
  "你接了?"
  
  "我接了。"老七说,"我抽了一路。"
  
  "烟,是什么味?"
  
  "苦。"老七说,"我记了二十年。"
  
  "苦,"陆鸣说,"是记账。"
  
  "记账?"
  
  "你欠我爸的,"陆鸣说,"一支烟。明天,我替他要。"
  
  "你要什么?"
  
  "要锁坏。"陆鸣说,"要账本。要哑巴。"
  
  "还有呢?"
  
  "还要,"陆鸣说,"陈鹤年,给个说法。"
  
  "说法?"
  
  "二十年前,"陆鸣说,"他推何九下桥。他剪我爸的油管。他毒哑哑巴。他批的第七次实验。他要个说法。"
  
  "他给吗?"
  
  "他,明天晚上,会亲口说。"陆鸣说。
  
  "你,套他话?"
  
  "不套。"陆鸣说,"我请他,看戏。"
  
  "看什么戏?"
  
  "他排的戏。"陆鸣说,"他排了二十年。明天,请他自己,看一场。"
  
  老七,看着陆鸣。
  
  "你,"他说,"真敢。"
  
  "我父亲,敢查。"陆鸣说,"我,敢接。"
  
  "你,是第八号。"
  
  "是。"陆鸣说,"第八号,我接了。"
  
  他走了。
  
  砖厂的夜里,风大。
  
  风,从窑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身后,窑里,又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
  
  "咚。"
  
  "咚。"
  
  他顿了顿脚步。
  
  他没有回头。
  
  夜色里,他翻过墙。
  
  他回到车边。
  
  "陆哥!"孙志强说,"咋样?"
  
  "回城。"陆鸣说。
  
  "哑巴呢?"
  
  "明天接。"
  
  "明天?"
  
  "明天晚上,十点。"陆鸣说,"白世辉来。账本,在窑里。"
  
  "那咱,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陆鸣说,"明天,不是咱俩。"
  
  "还有谁?"
  
  "沈棠。"陆鸣说。
  
  "警察?"
  
  "嗯。"陆鸣说,"明天,她请假。请了假,才来得了。"
  
  "那她咋来?"
  
  "她请了假。"陆鸣说,"晚上十点,她到。"
  
  "她到?"
  
  "她到。"陆鸣说,"她穿便服。"
  
  "便服?"孙志强说,"那不就是,私下行动?"
  
  "她跟局里说,"陆鸣说,"她最近,累了。"
  
  "累了?"
  
  "累了,就该休息。"陆鸣说。
  
  "那咱三个?"
  
  "咱三个。"陆鸣说,"够了。"
  
  "哑巴呢?"
  
  "哑巴,"陆鸣说,"在里面,接应。"
  
  "他接应?"
  
  "嗯。"陆鸣说,"哑巴,比咱俩,都熟砖厂。"
  
  "他熟?"
  
  "他在里面,待了两天了。"陆鸣说,"他敲墙,是在量墙。"
  
  "量墙?"
  
  "他,在等锁坏。"陆鸣说。
  
  "锁会坏?"
  
  "会。"陆鸣说,"明天中午,会坏。"
  
  "你咋知道?"
  
  "老七说的。"
  
  "老七?"孙志强说,"老七,不是白事会的?"
  
  "他,欠我爸一支烟。"陆鸣说。
  
  "一支烟?"
  
  "一支烟。"陆鸣说,"记了二十年。"
  
  "那这烟,"孙志强说,"值钱。"
  
  "值钱。"陆鸣说,"明天,我去收。"
  
  车,开回城里。
  
  夜里,十一点。
  
  出租屋。
  
  陆鸣,坐在床上。
  
  他手里,握着那块表。
  
  表,停了。
  
  "第六号,是实验。"他低声说。
  
  "第七号,是我爸。"
  
  "第八号,"他说,"是我。"
  
  "明天,"他说,"这场戏,我替他们,唱完。"
  
  他把七张验车单的照片,一张一张,翻了一遍。
  
  第七张,背面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第七次。油管,切口平整。人为。陈鹤年批的。我划的。我该死。"
  
  他放下手机。
  
  他躺下。
  
  他闭上眼。
  
  他听见,窗外,风声。
  
  "咚。"
  
  "咚。"
  
  "咚。"
  
  三下。
  
  "他,还在敲。"陆鸣想。
  
  "他,在等我。"
  
  "我也,"他说,"在等明天。"
  
  (本章完·下一章: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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