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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又见微操

第311章 又见微操 (第1/2页)

常周泰已经两天没有睡好觉了。
  
  武汉的行营官邸不如南京气派,也许是住惯了那座城市,他总觉着这地方哪儿都不顺意。
  
  前院的风水不好,后院的树影太密,晚上起风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枝子抽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动他的神经。
  
  他坐在书房里,身上披着件深灰呢子的便袍,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电报和两张地图。
  
  南京,句容,当涂,土桥。他每天都要把这些地名在心里过好多遍,像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棋子。
  
  白天他也坐不住。
  
  上午在院子里走,走到墙根又折回来;下午站在院子里朝东南看,南京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一千多里地。
  
  看得久了,眼睛发酸。侍从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睡不着。
  
  人到了这个年纪,心里压着事,比身上压着石头还沉。
  
  看一会儿电报,他就走到窗边站一站,听那梧桐枝子敲玻璃,再走回来坐下。
  
  来回几趟,桌上的东西一样没少,一样没多。
  
  侍从室按照他的命令,每隔一个钟头就往南京发一次询问电。
  
  这法子笨,可常周泰觉得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南京还在自己手里。
  
  陆诚那边也从不误事,每次都回,有时是一两句话,有时是一份简短的部署摘要。
  
  常周泰看得很仔细,每一封都亲自过目。
  
  有些他觉得不妥的,就会让钱大钧再发电磋商。
  
  他并非不信任陆诚,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南京现在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的铁罐子,他离得太远,只能靠电报去摸一摸那罐子的温度。摸得越勤,心里越不受用。
  
  他有时候也讨厌自己这样,可到了下一个钟头,还是会让侍从室再发。
  
  这天夜里的电报比往常厚。
  
  当涂的电报还在说苦撑,蒋鼎闻那边已经连着几天没提过"进展"两个字,字里行间都是要人要枪要弹药。
  
  常周泰是知道当涂的斤两的。
  
  十九军三个德械师,十天打残,并成了九十师一个师;黄维在城里死顶,三百师和八十八师进去堵西线;牛岛贞雄在南门,末松茂志在西门,谷寿夫的第六师团还在后头蹲着。三面都是狼。
  
  那里要是不补生力军,靠蒋鼎闻手里那点人,熬也熬不了多久。
  
  常周泰把这几份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翻到最底下那一页。
  
  然后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教导总队动了。已经从句容方向开过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没错。陆诚把教导总队从雨花台派去了句容。
  
  常周泰把那张电报纸往桌上一按,半晌没说话。
  
  这支教导总队,是他当年亲自点头、用德国顾问的条令练起来的样板。全军上下,再没有比它更像样的部队。
  
  正因为像样,他才舍不得用。淞沪的时候没舍得,如今倒好,让陆诚一句话就放出了城。
  
  他都没用,陆诚先把他们派出去了。
  
  "慕尹,你来看。"常周泰指了指桌上的电文,"仲明把教导总队派到句容去了。教导总队是南京城防的底子,如今让桂永清去了句容,雨花台怎么办?城防怎么办?我看他这一手,有些欠妥。"
  
  钱大钧凑过去看了一眼,没马上说话。
  
  他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教导总队的调配,他听陆诚说过一次,陆诚把他们弄到句容去历练,说不定还有后手。
  
  钱大钧是侍从室的人,陆诚的电报看多了,慢慢也摸出些门路。
  
  这安排至少说得过去。
  
  可常周泰现在是一根撑久了的弦,再轻的触动都会让他弹起来。
  
  钱大钧知道,这个时候就算满肚子话,也不能直接说。
  
  "您的意思是?"钱大钧问。
  
  常周泰站起身,在书桌后面走了两步,停在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当涂:"当涂打得苦。蒋鼎闻手里只有十九军的残余和彭可定、丁立群的人。那里才最需要生力军。教导总队不应该优先支援这里吗?"
  
  钱大钧张了张嘴,想劝一句:"仲明有自己的考虑,句容那边也紧……"
  
  可他看见常周泰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
  
  他知道这位长官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上
  
  个月,他无意中说错了一句形容日军兵力的话,常周泰当着他的面说,"你远离一线太久,已经看不出门道了。"
  
  他心里也忍不住嘀咕:您又何尝不是离一线久了?这话他只敢想,不敢讲。
  
  自己再多说,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样,你给南京发个电,就说教导总队当涂方向更合适,请仲明再作斟酌。"常周泰说。语气没多少商量,已经接近命令。
  
  钱大钧应了声:"是。"
  
  他退出门外,没马上走。
  
  他站在走廊里擦了擦手上的汗,才向机要室去。
  
  拟稿的时候,他握着笔,在措辞上多掂量了一会儿。常周泰的原话是"当涂方向更合适",他落在纸上的,是"或有未及,请再作斟酌"。
  
  加了一个"或"字,语气就软了三分。他知道这一封电报发出去,陆诚肯定会回,可回了之后还会不会照办,那就两说了。但这"或"字,是钱大钧能替常周泰留的全部余地。
  
  若是在南京,这些话他还能拐着弯说给长官听;如今在武汉,拐弯也没有用。
  
  他忽然有些心疼那位长官。他在南京见过常周泰最从容的样子,端坐在官邸里,一句话定千军。
  
  如今这位长官坐在这栋他处处看不顺眼的房子里,隔一个钟头就要向南京问一次消息,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自己最贵重的东西漂在江心里,够不着,只能一声一声地喊。
  
  武汉的夜里比南京湿,潮气从地面往上泛,像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薄汗。
  
  电稿送出去之后,他站在窗边抽了半支烟。烟草呛人,他咳了两声,又觉得自己这咳嗽也烦人。
  
  他忽然有些羡慕陆诚。指挥千军万马。
  
  可转念一想,南京城里那个人,如今是整座城的闸口,几万条命、几十万条命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样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电报发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赵德明是被人叫醒的。
  
  他披着衣服跑到译电室,值班参谋睡眼惺忪,把译好的电文递给他,油墨味还没散。
  
  赵德明扫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他拿着电文,小跑着穿过走廊,皮鞋声在静夜里显得又急又乱。到了陆诚办公室门口,他猛地收住步子,稳了稳呼吸,才敲门。
  
  "进来。"
  
  赵德明推门进去。陆诚正坐在灯下看土桥方向的地图,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他抬头见赵德明脸色不对,以为是前线出了什么大事。他把地图一推,问:"怎么了?"
  
  赵德明把电文递上去:"武汉来的,委座亲自签发。说是教导总队安排欠妥,建议调往当涂,支援蒋鼎闻。"
  
  陆诚接过电文,慢慢展开。
  
  他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放在桌上。
  
  陆诚反而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军情。"陆诚说,"原来是武汉的电报。微操来了又怎么样,建议而已。"
  
  "这个建议,我不会采纳。"
  
  赵德明站在那儿,欲言又止。这到底是武汉那位来的电文,虽是个"建议",可下面落的是"常"字,不是一般人的名字。
  
  陆诚心里清楚,常周泰这微操的老毛病,向来是对着别人的。
  
  自己这些日子,倒还没被这么直接地点过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回常周泰的措辞也够委婉了,写的是"建议",不是"命令"。这个面子,他得给,但也只能给到这个份上。
  
  他想起了淞沪。
  
  淞沪三个月,这位家长的电话从前线军长打到师长,从师长打到团长,一个钟头能来好几通。
  
  电话线的那一头,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这个营为什么在那个位置,那门炮为什么不往前挪一挪。
  
  前线的人一边躲炮一边接电话,比挨炸还累。
  
  那一仗打得拖泥带水,就有这电话的一份功劳。如今离得远了,电话改成了电报,可那股子管天管地的手劲,一点没减。
  
  他看了赵德明一眼,说:"你替我回。晚几个钟头再发,不用现在顶着回。就说教导总队作战意志高涨,行军极快,先头已进入东南防线范围。此时再令其回撤,不仅打击官兵热情,更耗时耗力,白白消耗士兵体力。请长官再作斟酌。把球踢回去。措辞要客气,别让武汉挑出毛病。"
  
  赵德明应了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司令,这样会不会让武汉那边不痛快?那位这几天好像很不踏实,电报发得很勤。"
  
  陆诚说:"不踏实,才会来电报。这个时候,他越不踏实,越要有人替他顶着。我不回,他更不踏实。回晚了,再回得有理,他反倒能接受。你要知道,人在武汉,和人在南京,看的不是同一张图。"
  
  赵德明问:"那那位要是再问起来呢?"
  
  陆诚说:"再问,就把句容的战报抄一份给他。他不是要听道理,是要看见句容还在。句容在,他心里就有一半踏实。"他停了一下,"去吧。别让值夜的参谋睡死了。"
  
  赵德明听懂了,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准备回电。门在身后合上,陆诚重新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知道常周泰不是有意为难他,只是手勾不到南京,心就慌。越慌,越要伸手。
  
  陆诚不打算顶撞他,但也不会被这些建议牵着走。这场仗,必须由站在南京的人来打。别人都只能看看。
  
  这个时候,教导总队应该还在路上。
  
  陆诚闭上眼,能想出那支队伍夜行的样子。几千人沿着公路往句容走,枪背在身上,步子起起伏伏,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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