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土桥陷落
第312章 土桥陷落 (第2/2页)周志道犹豫了一下:"不问问司令,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胡宗南摇头:"不问。他看了,自会安排。"
周志道明白了。
这封电报,名义上是他周志道发的——他是划归第一军指挥的人,他发报,说的就是自己那支部队的去向。
而真正做主的胡宗南,名字一个字也不落在纸上。
第一军从土桥撤了,这不是什么光鲜事。
"军座放心。"周志道说,"这封电报我发。往后有人问起来——"
胡宗南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拍得很重。
李文摸到祠堂的时候,周志道刚从军部回来。
李文从西边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
他没有带副官,只和两个卫兵沿着镇外一条被炸得七高八低的小路往北摸。
路边的土被炮弹翻过几遍,踩上去松松垮垮,像踩在一堆碎棉絮上。他是来找周志道商量撤退路线的。
他的七十八师还剩下三千多号人。
要是再不走,天一大亮,日军从侧翼一封,北边就彻底死了。
周志道在镇北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里。
见李文进来,周志道站起来行了个礼。李文拉了把破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军座松口了。今晚必须走。我来跟你商量路。"
周志道说:"我知道。电报我已经发了。"
李文点点头,说:"五十一师说是已经在路上,可这路有多远,路上有没有鬼子,谁都说不准。我估摸着,他们大概率是到不了了。只盼咱们撤的时候,他们能在外头托一托底,别让鬼子追得太快。"
周志道一拳捶在柱子上:"托不托底,先得走得出去。我手上还有几个能打的连。走的时候,我这个旅断后。你们第一军是主力,不能最后还让师长带着卫队走最后。"
李文看他,半晌说:"你能断后,有命回来,胡长官会记你一辈子。"
周志道没应声,只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南京中央银行地下指挥所里,陆诚正和几个参谋看刚刚送来的江北情报。
第三师团过了江的兵,脚印一路往西,压得人心里发沉。他看了两页,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时赵德明把周志道的电报传给他,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反而平了。
看完以后,他把纸按在桌上,好一会儿才说:"土桥到头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可坐在对面的一个参谋分明看见,他的肩在灯下微微沉了一下。
陆诚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土桥还是丢了。
可消息真的传来,他还是觉得可惜。
五天的血,五天的人命,最后换来的只是"土桥沦陷"四个字。
没有好的战绩,不然胡宗南就会报上来了。
要不是罗卓颍的第十八集团军在江阴撤得太慢,到句容之后整补又费了那么些天,他本可以早一步腾出手,从句容北面抽出一支兵去给胡宗南托底。
可等他这边刚要松一口气,一〇一师团就压到了句容。如今的句容,自己的兵掰成两半用还不够,哪里还抽得出一兵一卒去救土桥。
这笔账,算来算去,都是没得算,越想越堵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土桥那个位置,参谋刚刚用蓝笔画了个叉。他盯了那叉好一会儿,才对赵德明说:"你盯着点第一军撤出来的情况。他们到淳化之前,这口气还不能松。"
"回电。"陆诚走到桌边,开始口述,声音短促而清楚。
"命周志道所部随第一军撤往淳化,与当地五十八师会合,依城布防。行动要快,不可恋战。"
陆诚说:"落款,落南京卫戍司令部。给胡宗南看,也给外面的部队看。第一军打到现在,没有一步是丢人的。"
参谋应声退下后,屋里静了一会儿。陆诚回到地图前,又看了几眼,忽然对赵德明说:"淳化那边的电话通不通?"
赵德明说:"可以,那里不是日军轰炸的重点。"
"给五十八师发个报。"陆诚说,"第一军往他们那儿去,路上接应一下"
赵德明记下,转身去安排。屋里又静下来,只剩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回电到得很快。
周志道拿着电文,一路小跑进了军部。
胡宗南正坐在墙角,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这五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军座!"周志道喊了一声,把电文递过去,"司令回电了。让咱们撤往淳化,和五十八师会合,依城布防。"
胡宗南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淳化。不是新塘,是淳化。
要说不心疼自己的兵,那是假的。
撤往淳化,还能休整。
要是陆诚一句话把他们支到新塘去,鬼子还得追着他走,他都不敢想最后第一军还能剩下多少人。
陆诚懂他。这份回电,就是告诉他:这一仗,你已经打完了,体面地走。
"传令下去。"胡宗南把枪放到桌上,"照司令部的意思,今晚撤。动作要快,不许恋战。"
镇子里的撤退从傍晚开始准备。
各部队把能搬走的物资集中起来,不能带的重东西堆在街角,浇上油,准备临走时点火。
伤兵被抬到镇北几座破庙里,按伤势缓急排了队。
担架不够,一个担架抬两个,重伤的用棉被裹着。
医务兵把最后的药给了几个眼看活不过夜的,又对另几个说:"委屈你们了。会有人记得。"有个重伤兵听见这话,咧开嘴笑了一下,说:"记得就行。到了那头,我也跟阎王说,第一军有种。"
天黑以后,七十八师先行。
李文让一个连守在镇北口,其他人按班排序列快速通过。
队伍走到镇北口,李文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土桥只剩下一片黑糊糊的轮廓。
他在这镇子里打了五天,最后能带走的,还不到半个师。
他没再看第二眼,扭过头,走进了夜色。
日军联队部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富士联队长不敢怠慢,亲自爬上联队部旁边的屋顶看了半刻钟,才在电话里向秋山少将报告:镇北有大量敌军移动,像在撤退。
秋山听完,又往上递。
打到吉住的指挥部。
吉住良辅没犹豫。土桥已经被他咬在嘴里了,现在要做的,是不让这口肉自己长腿跑掉。他直接放出了师团预备队——三十六联队。
"追兔子了"
协坂联队长领着兵从镇西南抄过去,像一把尖刀从侧面插向国军行军纵队的腰。
夜里的野地看不清路,先头中队就着镇上火光的方向小跑,鞋底踩在冻硬的土疙瘩上,咔咔地响。
协坂骑在马上,不时抬起手腕看表。
他盘算过,对方带着伤兵,走不快;他的兵空着身子跑,只要方向没错,半个钟头就能截住。
跑了半个钟头,前面的枪声就响起来了。
周志道的断后旅首先接上了火。
双方在镇外低矮的野地里撞成一团。
枪声、爆炸声连成一条线。周志道把能打的连全顶在最前面,自己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指挥,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带人反冲了两次,硬是把日军的势头压下去一些。
第一次反冲,一个连上去,退下来半个;第二次,他把自己的手枪弹匣都打空了。第一师和七十八师的队伍趁着这空当,从北边一条被雨水冲出的小路迅速脱离。
三十六联队穷追不舍。
他们的先头中队已经能看见前面几道蹒跚的人影。
周志道断后的部队且战且退,每撤过一道田埂,就留下一排人打一梭子,再爬起来跑。
可就在三十六联队准备从侧翼再包一次时。
五十一师的后续部队到了。
他们昼夜赶来,赶到时,正好是三十六联队追到最后关头的当口。
协坂不清楚对方来了多少人,只看到正前方土坎上、树林边到处是枪口闪光,还有几颗炮弹在队伍两边炸开。
他犹豫了。
对面的火力明显不是零散溃兵。
夜里贸然展开,要是撞进对方的预设阵地。
他让身边参谋记下时间,命令部队暂停追击,以现有队形依托有利地形,严密监视,同时派侦察兵朝两侧迂回,摸一摸对方的底。
第一军的后队于是像漏网的鱼一样,一点点游出了土桥。
枪声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
土桥陷落的消息再回来时,吉住良辅正在看手下报上来的战场清点。
土桥镇上空没有月亮,只有残火。北风把灰屑刮上天,像细碎的纸钱。
吉住走到门口,望着镇子的方向。那里的火还在烧,红彤彤的一片,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看了一会儿。
"让三十六联队回来吧。追出那么远,没意思了。仗还有得打,力气省着点用。"
窗外,夜风卷着纸灰从他面前刮过去,像谁在替土桥送行。
至此,土桥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