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四十八军
第315章 四十八军 (第2/2页)他走到观察所外头,往山下看了看。
公路上的日军正在重新组织进攻。
炮声、枪声、爆炸声,南边北边搅成一团。
那是第六师团,说到底也是老牌常设师团。
谷寿夫的兵不是新兵,被按着打了一早晨,已经醒过神来了。
机枪在高处压,掷弹筒从沟里瞄,山炮绕到反斜面轰。
韦云松的阵地太窄,只能点射,不能把火力全漏出去。
要不是占了地利,根本不可能打成这个样子。
现在四十八军要做的,不只是守住山,还要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把第六师团黏在这片山坳里。
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也朝山下看了一阵。
两人都没说话。风从西北方向吹上来,带着火和尸体的味道。
几棵松树被炮弹削去了头,像一根根斜插着的木桩。他们身后,担架队正把伤员往反斜面抬。
有人叫,有人哭,更多的人咬着牙不出声。
"陆司令的意思,是让咱们用桂军换时间。"参谋长轻声说。
韦云松没回头,低低"嗯"了一声。他清楚得很。
参谋长又说:"咱们眼下还能顶,可再顶几个钟头,怕是要把口袋里的护卫都抽上去了。"
韦云松说:"我和你想的一样。"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已经大亮,山下的火线看得更清楚。
日军的冲锋队形一拨一拨地往上拱,被机枪削下去,又在山脚重新整队。那架势,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拍石头。
石头现在还没裂,可谁也说不准,再拍多少遍,石头会从哪条纹里先崩开。
这一夜,四十八军是咬着牙熬过来的。
后半夜刚接火那阵,第六师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个大队压在公路上抬不起头。
可天没亮,谷寿夫的兵就醒过神了。
这个师团个个是老兵,挨了打就地组织反击。
掷弹筒从沟里一颗接一颗地往山上吊,机枪阵地被他们标了三个,天亮前那三个机枪位全被砸掉了。
有一个连的阵地,夜里被日军摸上去拼了刺刀,天亮时清点,阵地上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班长,手里攥着一颗没拉弦的手榴弹。
这样的损失,四十八军耗不起。
可韦云松下令,谁也不许把阵地往回收。
他知道,人一退,势就没了。山一让,第六师团就真的活了。
"山炮团还剩多少炮弹?"韦云松问。
参谋长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昨天打了一天,夜里又打了一气,剩下的省着用,还够打两轮。"
"两轮。"韦云松重复了一遍,没再说话。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底。桂林出来的这些炮,是德公一块大洋一块大洋攒出来的。
现在,每一发炮弹都得打出三个人的命来,才不算亏。
参谋长忽然又开了口。
"军座,现在国家到了这种时候,最高统帅远走武汉,整个南京战场上,咱们桂军可代表着德公啊。"
韦云松身子微微一僵。
参谋长接着说:"要是咱们四十八军能在这里配合二零六师歼灭一个日军师团,这头功就是桂军的。到时候传出去,谁敢说桂军羸弱?德公跟常周泰要枪要炮,底气也足一些。"
韦云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山下的火线,看了很久。
参谋长说得对。
他们四十八军此时此刻,就是代表着德公的面子。广西的子弟兵,从南边一路打上来,打的什么?
打的就是这口气。淞沪、当涂、句容,桂军处处卖命,处处听人调度,可到头来,谁会记得?
可要是今天,牛首山下真的报销了谷寿夫的第六师团,那就不是卖命了。
那是桂军自己挣回来的名分,是德公手里的一张王牌。
他韦云松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德公的期望。
他还记得队伍从广西出发那天,德公在桂林城头给部队送行。
十几万桂军,穿着灰军装,一队一队从城下走过。德公站在城楼上,一句话没说,只把手举起来,行了个长长的军礼。
那天的太阳很大,韦云松骑在马上回头,看见德公的影子印在城墙上,一动不动。
当时他没觉得什么。
如今仗打到这个份上,他才咂摸出那个军礼的分量:
德公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全交给他们这些人带出来了。带出来的,就得带回去。
要是回不去,也得死出个样子来,死出桂军的威名来。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滚过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抬起头时,眼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
"干了!"韦云松猛地一拍观察所的土墙,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老子豁出去了,也要给咱们桂军争这一口气!"
他转过身,眼睛里头像烧着两团火。
参谋长望着他,明白军座已经下了决心。
可韦云松到底是韦云松。
火一上头,他立刻又把自己按住了。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但是不能硬打。这也不是德公一个人的家底子,这是广西的子弟兵。拿桂军的命去填日本人的炮口,填不起。"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山坳的形状,画了一道口子,又在那道口子旁边画了一个圈。
"既然如此,"他说,"就把一部分想要向北突出山谷的日军放过去。"
参谋长没听懂。放过去?
韦云松把树枝点在那道口子上:"放过去,再拦下。就赌一手——赌谷寿夫不肯放弃自己的部队。"
天刚亮透,四十八军的几个旅长带着参谋就都到了。
观察所里挤不下,韦云松索性把会开在外头,背对着山下,枪炮声就在他身后响。
旅长们站成一圈,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血丝,可腰板都挺得直。
韦云松说:"你们知道,眼下这仗,是陆司令带着我们打的。南京这么多部队,他为什么把牛首山交给四十八军?不是不能给别人。是相信我们桂军敢打。现在第六师团就在山下。这是个老牌师团,是谷寿夫带出来的。我们只要再把它粘住两三个小时,二零六师就上来了。到时候,歼灭日军一个师团,不要说桂军历史上没有过,整个南京战场上也没有人做到过。"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扫旅长们的脸:"你们说,值不值?"
旅长们彼此看了一眼,齐声说:"值!"
这一声"值",把观察所里外的人都震了一下。
有个年轻的参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别过脸去擦。
"不能硬打。"
韦云松领着旅长们走回观察所,站到地图前,把一根铅笔按在山坳北方口子上。
"你们看,他们现在往北突。我们把他们往北的部队放出去一部分,让他们误以为能跑。然后把口子一封,逼谷寿夫左右为难。他要是往前冲,怕前面还有埋伏;他要是往回缩,又舍不得已经被放出北去的第十三联队。我们赌的,就是不让他下决心的那股狠劲儿。谷寿夫这个人,心狠,可对手下人舍不得。尤其是已经打开的口子,他不会轻易丢掉。"
他说到这里,转头叫参谋长:"把预备队从右翼抽出来,放北面。放北不放南。把鬼子右翼的戒备让出来,让他们挤过去。"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话。
他明白这有多险。放了北面,等于让第六师团闻到了生路。
谷寿夫若是稳得住,或者心一横,全师团从口子里挤过去,那这生路就成了真正的口子,整个口袋就从北面破开了。
四十八军这几天的伏击、陆诚布下的这一盘棋,就全废了。
可韦云松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谷寿夫这个人,打了半辈子仗,最重手底下这些兵。
第十军上下都知道,第六师团行军,辎重和炮兵从来不掉队,伤员从来不上担架就抬不走。
这样的师团长,是舍不得把一个联队丢进虎口的。
"军长,要是他们一下子走光了呢?"
一个旅长问。问这话的是五一七旅旅长,四十出头,脸被硝烟熏得发黑。
韦云松说:"走不光的。谷寿夫不会把全师团扔进一个口子。他会先让一个联队过去,自己带主力等。我们封的,就是他要等的那几个小时。"
他说这话时,像已经看见了谷寿夫在犹豫的样子。
旅长们没有再问,纷纷领命去了。
五一七旅旅长走得最快,出了观察所就往右翼跑,边跑边朝传令兵挥手。他的部队要挪窝,从已经打得发热的阵地上撤下来,再绕到北面的山道上去。这一挪,就是一个多钟头,还不能让山下的日本人看出破绽。
五一七旅这一挪。
从右翼到北山,要翻两道梁。
韦云松交代很细:大白天不能动,日本人有望远镜;先抽两个连,装作换防,从反斜面绕过去,到了北山先趴着;主力等到枪声最密的时候再动,趁乱走。机枪手最后撤,撤之前每个位置留两个老兵,隔一阵打一梭子,让山下的鬼子以为阵地上还有人。
五一七旅旅长把这几条记在脑子里,一路跑一路传。传令兵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喊,嗓子都劈了。
有的连队刚跟鬼子拼完刺刀,听到要挪窝,一句话不问,扛起枪就走。
桂军的兵,别的没有,就是能走。
广西的山路比这陡十倍,他们从小就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