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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尽起诸军

第22章 尽起诸军 (第1/2页)

李茂贞的大旗刚从凤翔牙城上解下来,天子的第一封信便到了。
  
  送信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校,皂衣裂了半边,脚上的靴子满是泥。他从少华山下绕路西行,三日两夜没敢走驿站。到了城门前,看见凉军旗号,才从马背上滚下来。
  
  御札缝在药囊底层,外面裹了两层油布。
  
  李业拆开一看,纸上是李晔亲笔朱字,内玺无误。信中直言丁会逼祭李茂贞、杀害诏使、干预中书,请凉王勿受韩建与宣武军文牒节制,立即进兵救驾。
  
  不到半个时辰,东门又来一队人。
  
  这一次有黄绢,有符传,有中书省制书,还有六名披甲的宣武骑卒沿途护送。礼官在牙城正堂展开诏书,先称李茂贞临阵输诚,再责李业擅杀归顺之臣、据有凤翔,命凉军即日退出凤翔,听候勘问。关中诸军,则一体受梁王朱全忠节制。
  
  同一个天子,在同一个地方,前后发来两道意思相反的诏命。
  
  偏偏两道都是真的。
  
  李唐宾肩上的箭伤还没结痂,听到一半便黑了脸。赵密站在他身后,右手按着横刀,盯得那几个宣武骑卒浑身不自在。
  
  李业没有撕诏,也没让人拔刀。
  
  他等礼官宣读完毕,依礼接诏,才问了一句:“足下亲眼见陛下颁发此诏么?”
  
  礼官额头冒汗:“制出中书,门下覆奏,玺印、封缄皆无差错。”
  
  “我问的是,你见过陛下么?”
  
  礼官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曾。”
  
  李业点点头,让人给使者安排食宿,仍以朝廷礼数相待。
  
  李唐宾忍到人走,才骂道:“姓朱的杀了天子使臣,反倒拿天子的诏书来问咱们的罪。大王还留他们吃饭?”
  
  “杀几个送诏的,朱温求之不得。”李振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在案上
  
  “他正等着大王撕诏杀使,好让天下人只看见凉王跋扈,不看华州死了谁。”
  
  他点了点那封御札。
  
  “天子只有一个,旨意却有两道。这一道,是陛下想说的话。”
  
  手指又移到盖满印信的制书上。
  
  “这道,是朱温要天下人听见的话。”
  
  李业望着制书末尾的玉玺印痕。
  
  李茂贞已经死了,朱温却把死人重新扶起来,用他的尸首收了两千兵,又照着李业身上泼了一盆脏水。往后宣武军西进凤翔,便不叫侵吞关西,而叫替归顺朝廷的忠臣报仇。
  
  这才是挟天子的厉害之处。
  
  不是拿李晔去撞城门,而是让中书、门下、尚书省,让一整套还没有死透的朝廷制度,替朱温划分天下忠逆。
  
  李业沉吟片刻,吩咐李振草拟答表。
  
  凉军奉的是朝廷先前所授京西北面行营都统之诏。凤翔新附,人心未安,李茂贞旧党尚未尽平,此时撤军,地方必乱。待车驾安然返京,李业自会入朝请罪。
  
  表章写得恭顺,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凤翔不退,朱温的节制也不奉。
  
  送诏的礼官带着答表离城时,李业已登上凤翔城东敌楼。
  
  城下,骑卒在收拾鞍袋。几名随军铁匠蹲在马蹄旁,拔去松动的旧掌,重新烧红铁片。官道上是往来不绝的驮马、伤卒与民夫。更远处,渭水向东,在秋日灰白的天光下伸向长安。
  
  李振抱着一摞军报上楼。西风把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李业头也没回:“朱温下一步做什么?”
  
  “送天子还长安,再索太尉、中书令、诸道兵马副元帅。”李振答道
  
  “留在华州,叫劫驾。回了长安,便叫复京。等陛下重新坐到宣政殿上,今日拿刀逼出来的诏书,也就成了天下都要奉行的制命。”
  
  “我们先抢长安呢?”
  
  李唐宾立即接话:“朱温在华州,王彦章只有几千人守长安东面。给我龙骧、骁骑两都,一日便能到三桥!”
  
  赵岳却报出另一串数目。
  
  “我军从三原打到凤翔,先后六千余人,如今可用老卒只剩三千六七百。骑军约千人,弩手五六百。泾阳、咸阳、武功、扶风、凤翔都须留兵。新募的两千青壮,看营、运粮尚可,不能列在野战军里。”
  
  他声音沉稳,没有半句虚饰。
  
  “凤翔城中至少留八百老卒。不然大王前脚一走,李茂贞旧将后脚就敢再竖旗。”
  
  李振接着道:“即便抢先入城,又如何处置车驾?闭门不纳,朱温便可奉天子诏,号召天下讨伐凉王据京谋反。开门迎驾,大王便要以四千疲卒,在城中同时防宣武两万余众、河东一万二千步骑,还要养活十余万等粮的百姓。”
  
  李唐宾不说话了。
  
  敌楼上摊开的舆图只有关中,没有天下。华州、长安、高陵、咸阳、凤翔,几处朱笔墨点彼此相距不过数百里,却已经挤进了天下最能打的三家人马。
  
  朱温有天子和最多的兵,却缺一条安稳的后路。
  
  李克用有渭北和七千河东铁骑,却不能让朱温带着朝廷东归。
  
  凉军控着凤翔至咸阳的关西粮道,眼下却只有四千可战之兵。
  
  三家各缺一样。因此,三家谁也退不得。
  
  李业忽然问:“凉国军籍,现在还有多少人?”
  
  李振顿了顿。
  
  “五军、安西及帐内诸部,账上五万余。只是东自平卢,西至龟兹,相隔数千里。若扣除守城、守关、镇抚新附所需,能在两月内押到关中的,不会超过一万四千。”
  
  “一万四千不少了。”
  
  “大王,那是把能抽的人都抽了。”
  
  “我要的就是都抽了。”
  
  李业转过身,手按在凤翔的位置上。
  
  “西域初定,银夏新附。我本想养三年,再向东来。可三年休养,是为了争天下,不是为了站在陇山后面,看朱温拿我们的三年去争天下。”
  
  他把凤翔那枚木签拔起,向东插在咸阳。
  
  “传令灵州,尽起诸军。”
  
  这四个字落下,敌楼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振没有立即答应。他从怀中取出凉国总籍,一页一页翻开,把这场豪赌真正的代价摊在李业面前。
  
  离凤翔最近的是陇右。
  
  陇右布政使兼秦州刺史崔舣,须把秦、渭、兰、鄯各州驿马、粮车尽数征发。两千陇右马步军,十日内翻过陇山,直趋凤翔,归帐内府将张归厚统率。沿途州县只留守门军和新募州兵,吐蕃、嗢末若在此时作乱,陇右自己想办法堵住。
  
  银夏也得冒险。
  
  陇右军都指挥使、银夏行营主将张归霸手里有两千余朔方老卒。他只能留下七百,会同新编党项蕃卫守夏、银、绥、宥四州,自己挑一千五百人,经延、庆、邠州南下。定难军刚刚覆灭便抽走大半唐兵,这是险棋。可李业平党项时推行的蕃卫、质任与州县并治,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也不配替他守后路。
  
  灵州要出两路人马。
  
  朔方军都指挥副使葛从周,领效节、朔方老卒两千八百人先行。亲事府兵曹参赞霍兴,把这半年新练的一千八百州兵押往盐、庆、邠三州,替换沿途老卒,再把换下的一千二百人继续赶往咸阳。霍兴早年便是怀德堡队正,后来收了党项人的重礼,被调离方面军。如今不给他一支独立军,也不给他私结部落的机会,只让他做最吃力、最琐碎的换防与补兵。用其能,防其弊,这才叫军制,不是把犯过错的人一刀杀尽便算清明。
  
  河西更远。
  
  河西经略副使杨师厚领四千精锐东来,河西军都指挥使秦彦与游奕骑将刘鄩随行。凉州、甘州、肃州各城只保留最低守军,河西布政使韩群负责沿途筹粮征车。秦彦是德静军时便跟随李业的老将,曾因升迁心生不平。这一回李业仍把四千河西军交到他与杨师厚手里,赏罚有凭,能不能打仗是另一回事,也是给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更远的归义军也不能闲着。
  
  张淮深仍以归义军节度使守沙州,老将康通义守瓜州、玉门关。归义军都指挥使李弘义从五都中抽一千五百老卒,亲自东行。瓜沙只留两千余军,外加城傍诸部协防。李弘义这一军两月内未必赶得到长安,却必须出发。倾国用兵,不是只调那些离得近的人。
  
  安西太远,兵不能调。
  
  安西大都护郭衡留龟兹、焉耆总摄诸城,王建与郭崇韬分守疏勒、于阗商路。三人不得东归,只把今年贡马、市马中挑出的一千匹良马,连同西域商税所得金银,昼夜送往河西。后方官员已经把路修到龟兹,到了真正争天下时,几千里外的安西不必忽然飞来一支神兵,它只须把马和钱送到,就已经是在关中作战。
  
  一张张军符在舆图上摆开。
  
  李业眼下四千。
  
  张归厚两千,张归霸一千五百,葛从周两千八百,霍兴换防后再送一千二百。杨师厚、秦彦、刘鄩四千,李弘义一千五百。
  
  最早十日,最迟两月。
  
  待诸军陆续抵达,李业可以投入关中的兵力将从四千涨到一万七千上下。另有一千八百新练州兵压住粮道。凉国五万大军当然没有全来,安西、瓜沙、河西诸关和银夏四州总不能一兵不留。可那些能离开城墙、能走上千里、能列阵杀人的老卒,已被他抽去了大半。
  
  这不是派一支援军。
  
  这是把十余年攒下来的甲、马、粮、将,一把推上了关中赌桌。
  
  军队调得动,还要有人把一个数千里的政权同时转起来。
  
  李业索性叫来四名书记,当着诸将的面口授军令。
  
  “第一封给敬先生。凉王府长史留守灵州,总判后方军政。除秋收、水利,别的工程全停。”
  
  “张承业复领五镇都转运使,孙胜给他做副手。灵州、盐州、庆州、邠州到咸阳,沿线有多少粮仓、多少车、多少能走路的民夫,五日内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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