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还都长安
第23章 还都长安 (第2/2页)孙胜站在城门下清点最后一队车,忽然问道:“使君可要给大王回书?”
“自然要回。”
张承业在马上展开一张短笺,只写了数行。
“二十万石分三批东运,军赏、军属粮并发。灵夏无乱,河西诸仓无虞。大王只看东面,不必回头。”
他没有写臣愿万死,也没有写凉国已空。
车轮压过晨霜,辚辚向南。灵州百姓看见长长的粮队,自行把道路让开。有人站在田埂上张望,也有人低声议论,却没有差役拿鞭子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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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长安春明门外,也挤满了迎驾的百姓。
只是他们身后站着京兆府差役,街口列着披甲的宣武军。
天还未亮,王彦章便带兵接管了春明门。姚长奇奉诏领六军旧卒出迎,所部刀槊却先被收去,只许披甲列班。几名旧军校不肯,宣武军也不争辩,只把人拖到城门旁捆了。
及至日上三竿,华州方向终于扬起尘土。
先来的是宣武游骑,继而是黄麾、羽葆、鼓吹与百官车马。仪仗残缺了不少,队伍却排得极齐。朱温将自己的一万余亲军隔在车驾前后,甲士不入仪卫之列,只沿官道两侧缓缓而行。
长安父老看见黄盖,先有人哭,继而一片片跪了下去。
“圣人还京——”
呼声从城门一直传进坊墙深处。
李晔坐在辇中,隔着帘子听了许久。他离开长安不过数月,却像是已经走了半生。百姓哭的是天子终于回来,还是这座城终于有了一个能发粮的人,他已经分不清了。
距春明门尚有五十步,朱温翻身下马,解下佩剑交给亲兵,又整了整朝服,步行至御辇前伏地再拜。
“臣朱全忠奉扈不谨,使车驾久驻华州,宗庙蒙尘。今日得还西京,实赖陛下威灵,臣何敢言功。”
辇中静了一会儿,才传出李晔的声音。
“卿戡乱护驾,朝野共知。今日还京,卿实有再安宗社之功。平身吧。”
“臣惶恐。”
朱温又拜了一次,方才起身。
君臣礼数没有半点差错。可就在朱温伏地时,他的牙将已经验过入城百官名册;御辇两侧的六军旧卒也被换成宣武亲校;京兆府、武库和驿馆的铜契,先后送到了王彦章手里。
朱温把臣子的礼做得越周全,天子的处境便越难看。
车驾入城以后,朱温没有纵兵。
宣武军在东市开仓粜米,每斗只收市价七成。拖欠数月的宫人粮、百官廪禄和六军口粮,也各发一部。当天午后,两名闯入民宅夺酒的宣武军校被斩于东市,首级挂在旗杆下,旁边写着四个字:扰民者斩。
长安人很快安静下来。
这座城见过黄巢,见过神策军,见过李茂贞,也见过每一支口称勤王、进城便抢的军队。朱温肯发粮,肯杀自己的兵,对许多只求活到明日的人而言,便已胜过半数节帅。
朱温要的也正是这个。
他不需要长安人爱戴,只须让他们相信,今日的米价、坊门和性命,都系在宣武军的号令上。
姚长奇所部仍称护驾军,军号未改,诸将也大多留任。只是原有数营被拆开,分别驻守兴道、修政、安邑诸坊,粮饷改由宣武行营支给。每营又添一名宣武虞候,名为协理,实掌出入。
姚长奇拿着调营文牒去见王彦章。
“护驾军世守京师,无罪而分营,恐伤军心。”
王彦章比他高出半头,闻言只将文牒推回。
“姚将军何出此言?”
“既无罪,为何夺我兵柄?”
“兵仍归将军统带,粮饷也出自朝廷。梁王不过虑诸营聚在一处,遇警难以策应。”
“那几名宣武虞候呢?”
“奉诏协守宫城。”
每一句都合规矩。
姚长奇盯着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别的话,只得收起文牒。
“我奉的是天子,不是宣武军令。”
王彦章点了点头。
“天子就在宫里。将军既奉天子,便照诏行事。”
姚长奇转身而去。王彦章没有留他,只命亲兵把护驾军诸营换防的时辰再提前一个更次。
三日后,李晔御宣政殿受朝。
长安百官十不存三,班列之间空出大片地方。朱温立在武班之首,衣紫佩玉,未带一兵入殿。可殿外丹凤门、含元殿诸门,俱是宣武甲士。
崔胤出班奏道:“梁王外平群盗,内安乘舆,再复京师,功冠诸镇。请加守太尉、兼中书令,充诸道兵马副元帅,判六军十二卫事,以副天下之望。”
朱温立即出班伏地。
“臣起于行伍,识字无多。太尉、令公,皆台辅重器,非臣所敢当。况河东、凉国诸镇,各有名将,臣岂敢节制天下兵马。伏乞陛下收还成命。”
话说得谦恭,甚至替李克用与李业留了颜面。
满殿却无人真信他会不受。
李晔看着阶下那道宽厚身影,缓缓道:“卿有大功,不必过辞。”
朱温再辞,崔胤再请。如此三回,直到第四道制书送至殿上,朱温才涕泣受命。
“陛下以国事相付,臣纵粉身碎骨,不敢辞也。”
他跪下接诏的那一刻,殿外最后一队龙武旧卒被调出右银台门。
大唐的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都还在。制书仍由中书拟,门下复奏,天子用玺,尚书诸司奉行。朱温没有撤掉任何一座衙门,只是在每一道要紧公文送出长安以前,多加了一道“副元帅府参详”。
比起韩建在华州摆出的那张验诏长案,此举体面得多。
也牢固得多。
散朝以后,崔胤随朱温去了光德坊行邸。
谢瞳已经把三封诏书底稿摆在案上。
第一封给李业。诏中不再只斥他擅杀李茂贞,而是先追叙讨贼、平凤翔之劳,随后话锋一转,称车驾既安,关中不宜再有外兵,命凉军退还本镇。若李业亲赴长安请罪,不但赦其擅杀归附之过,还要加食邑、进官爵。
第二封给李克用。诏称河东勤王之诚,朝廷深知;如今京师已复,命代王退屯河中以北。若仍拥兵高陵,便不是勤王,而是胁阙。
两封诏书,一封许赏,一封示威,都没有立即把人逼反。
第三封却只写了开头。
“敕平卢军……”
后面留着大片空白,连受诏人的名字也没有。
崔胤问道:“这一封,是给崔安潜,还是给王师范?”
朱温端起茶盏,慢慢吹去浮沫。
“听说王师范在青州颇得人心?”
“此子年少而知礼,外柔内刚。朝廷虽只许他留后,青州军民却多附之。崔安潜据莱、密,三年间也颇有气象。二人往来甚密。”
“不是二人。”谢瞳提醒道,“崔安潜背后还有凉王的人。符存审五千兵,正在密州。”
朱温笑了笑。
“五千兵隔着几千里,也敢来争长安。”
崔胤道:“若王师范与崔安潜合兵,张蟾未必制得住。徐州新附,时溥旧党尚多,实不可不防。”
“所以才要这封诏。”
朱温放下茶盏,拿过镇纸,压在那张尚未写完的黄麻纸上。
“王师范若肯奉朝廷号令,便正式授他平卢节钺,命他牵制崔安潜。若他不肯……”
朱温在空白处点了点。
“就写张蟾的名字。”
崔胤沉默片刻,道:“张蟾若得朝命,青州必乱。”
“乱的是青州,又不是长安。”
朱温起身走到窗前。宫城方向灯火连成一片,夜禁以后,街上已看不见闲人。更北面是高陵的河东军,更西面则是咸阳的凉军。
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崔公以为,我如今最缺什么?”
崔胤谨慎答道:“关中未定,梁王所缺者,当是兵。”
“错了,我有的是兵。”
“那是粮?”
“也不是。”
朱温回头看着案上三封诏书。
“我缺的是让别人替我用兵。”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给李业的诏书上改了两个字。
“天子在这里,天下便还姓唐。至于这天下由谁替天子收拾,不在龙椅上,在谁能活到最后。”
崔胤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温也没有再说。他如今还不需要冕旒,更不急着改朝换代。
他还要榨干大唐这块招牌的最后一点价值,这比一件龙袍有用得多。
夜色渐深。谢瞳收走前两封诏书,送往中书誊录。第三封仍压在镇纸下面。
纸上没有一兵一卒。
刀锋却已经越过河洛,指向了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