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兵过彭城
第26章 兵过彭城 (第2/2页)砀山东门外,杜晏球已经换上了一领宣武军旧袍。
袍子是前一夜从被俘驿卒身上剥下来的,肩背略窄,穿在他身上有些紧。三十余骑卷着旗,马身尽是泥汗,队尾两匹驿马故意没有换鞍,口边白沫一路滴落。
城头守军远远喝问。
“何处军马?”
“萧县急递!”杜晏球仰头骂道,“平卢骑军绕过沛县,朱将军命砀山闭西门,速发驿马。误了军机,你有几个脑袋?”
城上又问营号。
杜晏球报出朱友裕东调三营番号,又说了离开宋州的日子。那是昨夜所获军牒上的实数,半点不差。
片刻以后,东门旁的小门开了一线。
“只进五人验符!”
杜晏球翻身下马,带四名骑卒进门。门内十余名守卒持枪相候,为首军校接过传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符是真的。只是你面生。”
“厅子都出身,三年前随军去了宿州。你守一座县城,不认得我也配问——”
说到“问”字,杜晏球已经拔刀。
刀锋从军校颈侧抹过,另外四人同时扑向门闩。门外骑卒撞开小门,狭窄门洞里顿时挤成一团。
守军从城上放箭,两名平卢骑卒当场倒下。杜晏球肩头也中了一箭,箭头被札甲卡住,他连看也没看,夺过一杆长枪,将冲下石阶的守卒逼了回去。
“开门!”
十几个人合力抬起门闩。厚重城门刚开半扇,远处便响起马蹄声。
韩遵的一千五百骑从树林后涌出。
守军还想落下吊桥,杜晏球带人冲上绞盘,一刀斩断执索军士的手腕。吊桥轰然砸落,激起大片尘土。平卢骑兵踏着桥板冲进城门,后面枪牌兵的旗号也已出现在官道尽头。
从小门开启到砀山东门尽失,前后不过两刻。
城中尚有四百余守卒。县尉带人退守军仓,抵抗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枪牌兵撞开栅门。符存审入城时,街上家家闭户,只有几处朱氏族人的宅院外聚着哭喊妇孺。
韩遵策马来报:“军仓已取,约有粮五千三百石。驿厩得马二百一十余匹。守军死一百二十余,降者二百六十。杜晏球那队死了九个,伤十一。”
“杜晏球呢?”
“箭伤不重,还守在东门。”
符存审点头:“记首功,职位先不动。”
“城中朱氏宅院呢?”
“封住街口,不许军士进去。”
韩遵看了他一眼:“此处是朱温乡里。烧他几座宅子,河南震动只会更大。”
“烧了宅子,粮能多一石,还是兵能多一人?”
符存审翻身下马。
“传令,只封官署、军仓、驿厩。敢入民宅者斩。朱氏祖坟也派人守着,谁敢掘坟,先埋进去。”
军令传开,紧闭的坊门后仍没有声息。
直到县中父老被官吏请来,才有人颤巍巍问道:“将军既与梁王为敌,为何不毁朱氏故宅?”
“我来断朱温军粮,不来刨死人坟。”
符存审指了指军仓。
“仓中粮食,军中取两千石。余者按户发给城中贫民。县吏照旧造册,谁敢冒领,军法、州法一并治罪。”
父老愣了许久,俯身再拜。
平卢军只在砀山停了三个时辰。
两千石粮不可能全靠车运。军士就地换袋,能负者各加一斗;余粮装上新得骡马。带不走的三千余石打开仓门,由县吏当街支给百姓。
城中没有火起,也没有乱兵搜宅。等朱友裕的回军斥候赶到城外时,只看见东门下几十具尚未收殓的尸体,以及向西延伸的大片马蹄。
符存审没有回山东。
他沿着朱友裕刚刚抽空的宋州东境,继续向西。
韩遵追上中军时,天色将暮。
“朱友裕必然折返,李思安也会堵丰、沛。”
“我知道。”
“再往前便是宋州。四千多人若被夹在汴、宋、徐之间,拿什么回去?”
符存审将大夏龙雀向前挪了挪。
“朱珍也会这样想,所以他先堵的必是咱们归路。”
“那咱们走哪里?”
“前路。”
韩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三年守着海边,倒把胆子守大了。”
“胆子大没有用。”符存审道,“要看朱珍的兵,来不来得及。”
当天夜里,朱珍收到了砀山陷落的消息。
最先回来的不是军使,是十几名逃卒。他们连夜奔到宋州,再由宋州换马送入汴州。领头军校跪在堂下,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囫囵。
“平卢军取了多少粮?”
“约、约两千石。余粮都散给县中百姓。”
“可曾焚城?”
“不曾。”
“朱氏宅院呢?”
“有兵把守,无人闯入。”
朱珍又问:“符存审走哪一面?”
“西面。”
堂中诸将一阵骚动。
有人道:“他莫非真要攻宋州?”
朱珍把砀山木签从舆图上拔下,重新放到平卢军所在的位置。
“传令朱友裕,弃萧县,昼夜回援宋州。朱友恭守彭城,李思安转向丰、沛,截住平卢归路。”
“是否调汴州兵东进?”
朱珍尚未回答,第二名军使便冲入堂中。
“谷熟急报!平卢骑兵已到汴水,东河桥失守,六艘军粮船被夺!”
堂中霎时无声。
从砀山到谷熟,符存审没有给他们留出重新布防的时辰。
朱珍盯着舆图。平卢军所在之处,西面是宋州、汴州,北面通曹、濮,南面则可趋亳、宿。四千七百人不算多,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取哪一处。
若调汴州兵救宋州,符存审可能北折曹州;若令张存敬南来,他又可顺汴水趋亳州;若仍命徐州军截归路,平卢军索性继续西进,汴州东面便要直面一支已经夺得粮船的敌军。
幕府判官低声道:“将军,西援关中的四千兵……”
“不发了。”
朱珍终于移开目光。
“传令李晖、张存敬,滑、曹、濮一兵不得西调,分兵护曹州与汴水北岸。再令胡真、霍存防住陈、亳,朱友裕回保宋州,李思安守丰、萧。”
“如此一来,河南各军都要动。”
“已经动了。”
朱珍将数枚木签依次摆开。
“符存审不是来取徐州,也不是来守砀山。他拿五千人进来,是要逼我处处都放上兵。”
判官望着舆图上突然散开的军势,半晌说不出话。
谷熟以东,汴水河面已经映红。
平卢骑兵夺下河桥以后,没有焚烧粮船,只把六艘船拖到北岸。步卒沿堤列阵,弓弩手占住两处高坡。宣武军设在河面的木栅却被浇上火油,连同驿舍、烽楼一并点燃。
火借着夜风沿木栅爬行,照亮半条河道。更西面的宋州城头,也隐约看得见天边红光。
杜晏球肩上裹着白布,站在符存审身后。
“将军,下一处可是宋州?”
符存审没有答。他将舆图铺在一只翻扣的粮箱上,大夏龙雀连鞘横压汴水。
韩遵已经点好三路游骑。一支向西,直指宋州;一支北上,沿小路趋曹州;还有一支南渡汴水,作出奔亳州的模样。
三路人马各带两日粮,鸡鸣以前便会消失在夜色里。
“主力走哪一路?”韩遵问。
符存审抬头望向远处火光。
“且教朱珍自猜。”
同一时刻,汴州东城门洞开。
一道道急递奔向宋、曹、陈、许诸州,马蹄声整夜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