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李邦华的小心翼翼
第269章 李邦华的小心翼翼 (第2/2页)他自己先把家底给摊开了:
"四大神兽军团,十二万战兵,大雪龙骑三千骑——那是殿下在江南的嫡系,殿下的命根子。动他们,得殿下点头。殿下点头之前,咱们在北京,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孙督师——孙传庭在山海关,督师蓟辽,盯着建奴的老家。他的兵一动,山海关一空,建奴从喜峰口、从古北口钻进来,辽东没了,京畿也没了。动不得。"
"九边,宣大、蓟镇、太原,各守各的防区,抽一兵,空一防。动不得。"
"卫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卫所什么成色,诸位比我清楚。指望卫所,不如指望城头上的麻雀。"
堂里没人接话。
"那就只剩京营。"赵元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京营能出多少?孙主事,你说。"
孙文启没接这话。他管军械粮饷,他知道京营的兵册什么样——那又是一本烂账。
"还有一处。"孙文启说,"登莱。殿下在山东有募兵三万,水师扩营,战船两百二十艘。塘报上写得明白。要救朝鲜,走海路——登莱的兵,是现成的。"
"现成的?"赵元朗冷笑,"登莱的兵,粮饷谁出?三万兵出海,粮、饷、军械、火药、船,一年少说四五百万两。海运损耗三成,运十船到三船。万历援朝,七年,两千万两——就是这么一年一年堆出来的!"
他拍了桌子:"殿下内库那第一批银子,一千零四十万两,够不够,我不知道。可户部——拿不出!"
堂里,死一般的静。
李邦华在拨灯芯。他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心里,那句没说的话是:登莱水师,是殿下练的。殿下练水师,练的是打建奴的船——还是,殿下早就料到了有这一天?
他不敢深想。
"那依你说,不救?"林承业梗着脖子问。
"我没说不救!"赵元朗瞪他,"我是说——救,谁掏钱?谁出兵?兵在江南,钱在内库,都攥在殿下手里。咱们在北京,吵一百遍,也动不了殿下一个兵、一两银子!"
他喘着粗气,坐回去,补了一句:"所以这章程,不是咱们定的。是恭请殿下——决断。"
堂里又静了。
李邦华放下拨灯芯的签子。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堂里——张世泽端着茶碗,半阖着眼;徐允直捋着袖子,没吭声;赵元朗喘着气;林承业梗着脖子;孙文启低着头,手搭在茶碗上。
"兵部,议的是京营和登莱。"他说,"户部,议的是钱粮。礼部,议的是藩属。英国公,议的是辽东。"
他顿了顿。
"这些都写进条陈,送南京,恭请殿下决断。殿下说救,兵从登莱出,钱从内库出,那是殿下的事。殿下说不救——那也是殿下的事。"
"咱们今天坐在这儿,是把话说透。不是替殿下做主。"
孙文启见气氛缓了一些,又开口。他推了推茶碗,声音放得慢了些:"李大人,下官还有一个想法。卫所兵。"
堂里,一下子静了。
孙文启这句话一出口,他先看见——张世泽端茶碗的手,停住了。
"太子殿下……一直没动卫所。"孙文启说,"卫所兵到底什么成色,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抽调一部分卫所兵出来——"
"孙主事。"张世泽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声,可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卫所兵,动不得。"
"英国公,下官只是提议——"
"老夫知道你是提议。"张世泽不急不缓,可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他坐直了身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没了,"卫所兵是什么?是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卫所屯田,军户世袭,兵农合一。这套制度二百年了,是国本。太子殿下要整顿卫所,老夫不拦。可整顿卫所,是朝廷大事,得从长计议。不能因为朝鲜的事,仓促调兵,把卫所搅乱了。"
徐允直接话。他本来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坐直了,袖子往上捋了一下——堂里老人都知道,他捋袖子,就是要说话了:"孙主事,卫所兵常年驻防各地,守土有责。你把人调走了,地方谁守?卫所军户拖家带口,调一批人出来,粮饷谁出?军户的地谁种?贸然抽调卫所兵,地方上出了乱子,你担得起吗?"
孙文启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手又推了一下茶碗:"下官只是提议让殿下看看成色——"
"看什么成色?"徐允直语气重了些,"卫所兵什么成色,兵部不知道?兵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看,老夫让人抄一份给你。可你要调,不行。"
孙文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管军械粮饷。他比谁都清楚,兵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是空额。是缺额四成的空额,是被占的屯田,是被克扣的军饷。
可他不是勋贵。他得罪不起。
他看了李邦华一眼——首辅,你能不能……李邦华没看他。
赵元朗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缓了些,可话还是硬的:"孙主事,卫所的事不是不能议。可现在议,时机不对。朝鲜的事还没定,先把卫所搅进来,越搅越乱。不如先定朝鲜,卫所的事,等殿下回京再议。"
李邦华这时候才开口。他一直坐在中间,拨着灯芯,这时候把灯芯拨正了,声音不高:"卫所的事,今天不议。孙主事,你的条陈,老夫附在奏报里,一起送南京。殿下看不看,怎么决断,是殿下的事。但今天在这里,卫所兵不动。"
张世泽和徐允直对视了一眼。徐允直端起茶碗,张世泽微微点了点头。
李邦华看着他们。
他心里那句没说的话是:殿下一直没动卫所——是没顾上,还是在憋着大的?孙文启这一提,等于把刀递到殿下手里。殿下要是看见兵册上那些空额……
他没往下想。
散会的时候,张世泽和徐允直一前一后走出兵部。谁都没跟谁说话。
轿子抬到英国公府门口,徐允直跟着下来,才开口:"进去说。"
后堂,门一关,张世泽的脸色就沉下来了。后堂只点了一盏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孙文启那个条陈,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徐允直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茶是凉的,他灌了一口,放下碗,"他想借朝鲜的事,把卫所翻出来。让殿下看看成色?看什么成色?看卫所的空额,看屯田被谁占了,看军饷被谁克扣了。"
"卫所崩坏,满朝谁不知道?"张世泽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太子不动卫所,是没腾出手。孙文启这一提——是把刀递到殿下手里。"
他转过身,声音低下去:"殿下要是真查起来,咱们几家,有几家是干净的?"
后堂里,静了一瞬。
徐允直没接话。他端着茶碗,手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
"……那怎么办?条陈已经附在奏报里了,送南京了。"
"送南京,是李邦华的决定,拦不住。"张世泽走回来,坐下来,"可咱们能先给卫所那边递个信。让各卫所的指挥使,把兵册理一理。空额该补的补,屯田该退的退。殿下要是真查起来,至少面上过得去。"
"来得及吗?"徐允直问。
"来不及也得补。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还有。"张世泽的声音又低了一度,"给江南那边也递个信。咱们联名送投名状的时候,顺便提一句——卫所兵不堪用,朝鲜的事,用京营和边军就行。让殿下别对卫所起疑。"
徐允直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放下,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行。我今晚就写信。"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英国公。"
"嗯?"
"你说——殿下要是在兵册上,看见咱们几个的名字……"徐允直没回头,声音有点干,"他会不会,也像杀江南士绅那样——"
后堂里,灯花"噼"地爆了一声。
张世泽没接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才得补啊。"
同一夜。李邦华府邸,书房。
李邦华提笔写条陈。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灯花爆了三次,他拨了三次灯芯。
"殿下:朝鲜王遣使求援,表文称'小邦',乞天朝发兵。臣与次辅范景文、兵部、户部、礼部及英国公、定国公共同廷议。兵部议:京营可抽一万,登莱水师三万人马现成,惟海运损耗三成;四大神兽军团系殿下嫡系,非殿下明诏不敢动;孙传庭督师山海关,身系辽东,不可轻动。户部议:内库充足、粮草可支。礼部议:藩属不可弃。英国公议:救朝鲜即拖住建奴。惟卫所兵一事,勋贵力阻,臣以为暂不动卫所。臣请殿下决断:一、是否发兵;二、兵从登莱出,还是京营出;三、若暂不发兵,如何稳住朝鲜。"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住了。
"户部以为内库充足、粮草可支"——赵元朗今天可没说过这话。赵元朗说的是"四五百万两!一年一年堆出来的!"是李邦华自己添的。他知道户部没钱,可殿下内库有钱——那第一批一千零四十万两,够不够打仗,他不知道。可他得替殿下把话说圆:殿下要是不想掏内库,看了条陈,一句"内库充足"就是堵赵元朗嘴的砖头。
他替殿下把话都备好了。殿下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惟卫所兵一事,勋贵力阻,臣以为暂不动卫所"。
这一句,他斟酌了很久。
勋贵为什么力阻?卫所兵册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孙文启那条陈,是把刀递到殿下手里——他压下来,是替勋贵挡了一刀,还是替太子留着这张牌?
他不敢深想。
他在心里给殿下留了半句话:卫所,臣替殿下压着没动。殿下要动,随时能动。殿下不动,这刀就先不递。
他封好条陈,和朝鲜表文、孙文启的卫所条陈放一起,递给心腹。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说,"路上别停,换马不换人。"
心腹接过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李邦华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
表文说围了二十天。信使走了十几天。
南汉城,还在吗?
窗外,北京城的夜,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更鼓——梆,梆。
他闭上眼。
明天,北京城就会传开——朝鲜,来求援了。
可他知道,朝鲜那边,怕是已经等不及了。